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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C】列王纪(架空历史双王AU) 第二部 修改整理版(上)

设定总集

第一部 修改整理版

再啰嗦一次,本篇全文分五部,估计会超过二十万字,会是一次漫长的连载征途,希望有兴趣的人戳下真正的首章点亮,为作者助威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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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说一个好消息,被人提醒这周是五一节,于是干脆不休刊了,明天开始连载两章,让大家过个好节。


第二部

 

01章

 

当被怒火煅烧赤红的大脑,在理智的冰泉内淬炼成剑。

 

查尔斯从杳无边际的庭院回到了忘忧宫西翼,红发的外务总管等候他的归来。

 

“陛下已经下令将您的房间搬去主殿南翼的王后套间,您的私人物品也已经全部带走,请殿下相信我们的职业素养,一切都按原样布置,没人私自翻动。陛下正在那边,亲自等候您。”

 

“我正好也需要见他。”

 

抬手示意艾琳带路,查尔斯跟随外务总管走过漫长不见尽头的走廊,富丽难以想象的宫殿,复杂无法的迷宫似的空间,来到位于南翼的王室成员区域。一路上悄无声息,他们甚至没有碰到一个仆人,但查尔斯明白,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自己无法企及的地方盯着他们。

 

步入王后套间之际,查尔斯犹豫了一下。不谈富丽堂皇,精致恢弘,整整占据了一层宫殿。整个房间都被玫瑰色描金墙纸包裹,墙纸上再覆盖金线绣满花纹的挂毯,连墨水盒都装饰着镀金的涡旋贝壳,简直让人望而却步。

 

那个欺骗了他快三个月的男人,就站在那片喧嚣的色彩里,查尔斯向他走过去。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化。华丽的育空式单肩斗篷和高地骑兵礼服下,依然是宽敞平坦的额头,锐利如剑锋的眉毛,好像薄雾笼罩青空的灰蓝透彻的眼眸,酷似古典武士雕塑的棱角分明的面孔。线条刚硬的唇仿佛在下一刻就会唤出他的名字,挺拔如雪松的身材依然饱经风霜而奕奕挺立。

 

但什么都变了,查尔斯悲哀而清晰地告诉自己。

 

马克思不会有这样的神态,他的腰间也不会悬着“盛怒”。

 

他解下“微忿”。

 

吉诺莎王剑由振钢锻造,轻铁为鞘,剑格护手镂空狮鹫侧影,缠绕金色剑穗。硕大而纯净的“诸神之泪”像矢车菊蕊心最深的色彩,“诸神之血”却是白鸽心口的那滴血,它们都在剑柄上炫耀着令人炫目的存在感。

 

查尔斯将这柄华丽的细身剑平举至两人眼前。

 

“请收回‘微忿’,马格纳斯陛下。我可没有资格佩戴吉诺莎的王剑!”

 

灰蓝眼珠纹丝不动。

 

“是否有资格,由我决定。这是我们的订婚信物,我不会撤回。”

 

像是听到一个匪夷所思的笑话,查尔斯像一个被暴露在没完没了的雨季里整整三个月的铁皮人,抽动咯吱作响的嘴角关节。

 

“与我订婚的人是马克思·艾森哈特中校,不是吉诺莎的马格纳斯一世陛下!我认错了人,还请将威彻斯特王室祖传的订婚戒指赐还给我!”

 

沉默片刻,兰谢尔选择跳过这个问题。

 

“那好,我们暂时不谈私人问题。威彻斯特王储查尔斯殿下,让我们以两国代表的身份进行交涉。”

 

“四个月前,我收到贵国摄政来信。雷昂联邦陈兵界河,威彻斯特向吉诺莎的新王呼吁古老的盟约。”

 

回到书桌前,把腰背扔进装饰繁复的扶手椅,修长双腿随意交叠,兰谢尔拿起一封盖着狮子印章的信函。

 

“现在,这份贵国还需要这份盟约吗?”

 

拖长语调,眯起眼睛,此时的兰谢尔像一只狐狸,胜过一匹头狼。

 

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吗?查尔斯感到一种真切的锥心刺痛。

 

“查尔斯,兰谢尔是个极度危险的家伙!”

 

回忆徘徊在大脑皮层的沟壑。逃离兰谢尔,奔跑在忘忧宫寥廓的庭院时,黄杨树篱阴影之后传来的声音,再度回响在耳畔。

 

那个声音来自维尔姆·弗罗斯特勋爵,布伦瑞克公爵最出色的儿子,查尔斯的远亲表兄。他们曾同在奥涅加大学求学,维尔姆对他多有照顾。

 

“他生性残暴,毫无信义可言。在内战中曾多次撕毁协约,多次屠城,甚至亲手屠戮了居住多年的绍恩堡,用金面具活活闷死曾经的情人!一个只有饱饮鲜血,才会觉得快活的人形野兽,待在这样一个家伙身边太危险。”

 

“兰谢尔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查尔斯,我了解你,你是威彻斯特未来的王者,不会甘愿被人胁迫。你忍耐几天,我会帮助你逃离他的掌握,我不会让他伤害你。”

 

…………

 

狡诈多变的政客,残暴冷血的屠夫,严谨刚毅的军人;

 

马格纳斯一世,兰谢尔,马克思;

 

就像那三张截然不同的脸——通缉画像,官方油画与兰谢尔本人。

 

到底哪副面孔,才是真正的他?!

 

查尔斯感到,似乎自己从不曾认识他……

 

是啊,那个人不是他爱上的“马克思”——从来都不是!

 

但此时的查尔斯已无暇多想,他有第二个选择吗?

 

马罗德斯共和国和雷昂联邦对威彻斯特的夹击,并非他们单方面能够抵抗的。现在的威彻斯特还不够强大,它还需要时间!

 

在这种时候,他没有任何意气行事的空间。

 

他不情不愿,而无可奈何地回答:“需要,陛下!”

 

兰谢尔突然露出他熟悉的,那种之前常被自己嘲笑令人无法直视的巨大笑容。

 

查尔斯一时有些恍惚。

 

“我可以答应你们的请求,吉诺莎与威彻斯特传统的盟约对我们双方都有利,我无意更改。只是,我有一些小小的附加条件。”

 

来了!

 

他做好了缴械投降的准备,没有胜算的战局,没必要硬扛下去。

 

“我需要威彻斯特提供部分星金库存,固定的轻铁供应,以及对热海航线的保障。放心,我不会提出令贵国无法接受的数额,我国也会按照先例,提供光晶与振钢作为交换。”

 

查尔斯点头,这些是预想之内的条件。

 

威彻斯特提供盛产的轻铁和热海航路,以换取吉诺莎的保护和光晶振钢等战略物资,一直是两国盟约的核心内容。关于星金的要求也在情理之中,“不死王”与希阿和雷昂的长期战争,以及接下来旷日持久的内战,都让吉诺莎的星金库存告急。

 

“其次……查尔斯殿下,我希望你暂时扮演我的未婚夫。”

 

出乎意料的要求,180°剧烈转向的“战局”,让查尔斯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我们的婚约是否成立,可以慢慢商量。现在,查尔斯殿下,我希望获得你的帮助。”

 

“你的想法没错,我的确不想娶希阿、瓦坎达和诺夫哥德罗,其中任何一国的公主。吉诺莎局势不稳,我不想被人乘虚而入。”

 

“你可以在国内选一个,‘吉诺莎第一美女’不是你的老情人?”

 

“查尔斯,我跟克拉丽丝早就分手了……”

 

“那就去找马罗德斯的玛德琳,她一定愿意!那姑娘身材火辣,热情奔放,喜好骑乘,来者不拒,你肯定很喜欢!”

 

对方露出愉悦的笑容,这让查尔斯意识到自己气鼓鼓出言讽刺的模样多么幼稚。他可没有马克思,不,兰谢尔那样冷峻的面部线条。还有些婴儿肥的脸蛋,带着粉色的颧部,总让他显得比十九岁更小一点。

 

“不行,她不合适。”

 

“为了让某些女人彻底死心,合适的人选,只有唯一的男性。”

 

盯了把全用大写字母拼成的“无耻”挂在脸上的男人好几秒,查尔斯忍不住腹诽。

 

装得可真像!相处两个月,从没想过他还有这样一面,真是图休斯奖的有力竞争人选!

 

腹诽归腹诽,这对威彻斯特是一笔合算的买卖,他没有理由拒绝。

 

“好吧,成交!但是……”

 

“‘微忿’暂时寄放在你那儿,就当你这个祖传戒指的抵押品。”兰谢尔扬起不知什么时候回到右手食指上的金狮戒指,抢在他的推拒出口前开口,“而且我还需要感谢你对旺达和皮特罗的照顾。”

 

那头狼变化的狐狸,面目再度变化。

 

“由于当年的惨剧,我厌恶心灵能力者。放心,绝不包括你和旺达。旺达是玛格达为我生下的可爱女儿,我的小仙女!我爱我的孩子们,他们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被迫送走,我甚至没能好好抱过他们。”

 

“但我对精神能力者抱有太重执念——部下中所有此类变种人,都必须将他们的血液和脊液滴入为我特制的脑波控制器,让我完全免疫他们的能力。与旺达又分离了太久,她还是一个敏感又能读心的女孩。我一直担心控制不好情绪,让旺达产生误解,伤害了她。将他们接回来这么久,一直没敢与他们见面。”

 

“结果被人抓住机会,散布谣言,让旺达那么伤心。幸好有你,查尔斯,是你开导了我的孩子们,我必须感谢你。”

 

他又换上了一副新面孔,查尔斯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深爱孩子,却笨拙不懂得表达的父亲。

 

他看上去那样诚恳,查尔斯告诫自己,不能全盘相信他。即使兰谢尔戴上了慈父的面具,他的理由绝不会如此简单。

 

这个兰谢尔,他到底有多少张面具呢?

 

哪张面具底下,哪个名号下面,才是真实的他呢?

 

“除此之外,还有最后一个条件。”

 

查尔斯满怀戒备盯着看不清真实面目的男人。

 

“请称呼我的名字,叫我艾瑞克。”

 

 

02

 

接下来几日,查尔斯以艾瑞克未婚夫的身份,参与送别各国宾客。

 

他能以完美的礼仪面对叶莲娜和苏莉,也能以挑不出任何错的态度送走玛德琳。但他没法这样对待希阿的公主。

 

“我很抱歉,嘉比。”

 

“只要兰谢尔不娶叶莲娜,我的目的就达成了。”嘉比似乎并不在意,但忧虑仍横在她眉间。“反而是你,查尔斯,你真的没事吗?”

 

明白老友的担忧,就在艾瑞克揭开面具向他求婚的第二天,销量最大,影响最广的小报《大陆新闻报》立刻报道兰谢尔强行向威彻斯特王储求婚,王储震怒,当场拂袖而去,目前被强行控制在忘忧宫云云,连瑞雯和威彻斯特也向他发来了忧虑的确认信息。

 

“没什么,我们的婚姻都是政治的一部分,从来不能自由决定。”

 

嘉比似乎也只能苦笑着点头,查尔斯没能在她精致的酒红帽子上找到那对珐琅百合,她一向喜欢将它们改装成帽花,搭配这顶帽子。

 

大概知道嘉比的想法,明白那天她准备对自己说什么。查尔斯没有再提起,他们都是王室子女,他们的婚姻从来不能由自己决定。

 

查尔斯一直做好了这样的准备。短短几日之后,他跟随艾瑞克踏上北巡之途,站在吉诺莎王室大名鼎鼎的机械马车上,向露台外热情的围观群众摆出完美微笑,娴熟地招手致意。

 

这辆马车与普通的机械马车没有根本不同。只是金碧辉煌,规模宏大,远望如一层悬浮的宫殿!除了对外展示的正式车厢和阳台,这辆“马车”,还包括了国王一家人生活的整套卧房、盥洗室、起居室、会客厅、娱乐室、露台……甚至还包括了数量可观的仆人用房,名副其实的移动宫殿!

 

64匹镀金的振钢涂层铁骨马拉拽这座悬浮宫殿前行,组成浩浩荡荡的国王行辕。在吉诺莎广袤的平原上,隔着好几公里也能被金灿灿的光芒晃花了眼。

 

“真是一场盛大的化妆游行。”

 

一面微笑着,一面小声嘟囔。

 

“所以我们的工作,和演员并无本质区别。”有人的声音带着笑意,震动他的头发,艾瑞克和他并肩站立挥手,引发更大的欢呼声浪。

 

但也有人很不适应,回到车厢,红发的女孩缩在一角,竭力伸出纤细的手臂挡住弟弟。

 

相比自己,旺达和皮特罗对马克思的新身份,这个全新的父亲更难接受。

 

不想太多理会那个男人,孩子们是无辜的,旺达倔强着发抖的眼神总让查尔斯想到当年的自己。于是,巡视期间,只要不需要出面履行国王未婚夫的义务,查尔斯总是尽量与孩子们呆在一起。

 

在柏兰登边区与育空联盟交界的国王湖,受到查尔斯鼓励,皮特罗在露台上带着姐姐施展能力,窜上被夕阳染红的湖泊上空,让卫队和侍从喧哗起来。

 

“不是很好吗,那才是我的孩子!”

 

那两个正高飞空中“天使”的父亲,刚从附近城市巡视归来的父亲,表现得远比侍卫镇定。甚至当快速轨迹失控,两个幼小的声音尖叫着栽进11月的寒蓝湖水,跃起金色浪花,侍卫们混乱着把湿漉漉的公主和王子捞起来,用毛巾擦干,裹进热毯,送回国王身边,艾瑞克仍对他们露出雪亮牙齿和曾被自己嘲笑让人无法直视的巨大笑容。

 

就像前几日,自己说服孩子们坐到餐桌旁一道用餐时,那种诡计得逞的欢畅笑容。

 

“我就知道。有查尔斯就行了,你绝不会放弃我!”

 

但查尔斯知道,今天有所不同。就在刚才,率领随行部队的沈上将前来辞行,这位有着奇特东方面孔的将军据说先祖来自比萨曼更遥远的大陆东端,被兄弟会“变种人皆兄弟”的理念感召。他与他的表兄弟,还有毕肖普中将,成为艾瑞克完全不拘种族用人政策的受益者,对艾瑞克忠心耿耿。

 

他会率领随行的大部队离去,只留下宫廷卫队司令贝恩上校亲自统帅的数十名近卫,以及随行的贝纳特·帕里斯元帅。

 

这一定是艾瑞克的命令,他准备干什么?查尔斯在北疆凌冽的冬风里缩起脖子,即使不为自己担心,他也需要为孩子们问个明白。

 

【巡视只是幌子,如你所说,吉诺莎的头等大事是诸侯!】

 

有些时候,吉诺莎的王表现得比自己更像一个读心者。

 

【北疆诸侯因斯特侯爵之子唐纳德勋爵,曾以谋刺嫌疑被我逮捕,引起诸侯反弹,逼迫我放了他。但同时,唐纳德也被抓住确证,放纵手下污蔑王室子女名誉,这是他逃不掉的罪状。王室和诸侯保持这样剑拔弩张的紧张关系,足以让任何人不安。】

 

【现任因斯特侯爵沃尔瑟姆·皮尔斯的妻子奥尔佳,是诺夫哥德罗帝国皇帝尼古拉三世的堂妹。于是冰龙参与保下唐纳德之后,由兼任“楚德大公”的皇太子阿列克谢主动出面说和。以送别公主为名义,替侯爵夫妇邀请我去因斯特侯爵领做客,听说准备好了谦逊宴,要向我道歉。】

 

【可能是我“屠夫”、“人形野兽”、“一不顺心就要砍人”的名头太响,阿列克谢皇太子在邀请函中提议不带军队前往。协商的结论是邀请我们都信任的育空联邦统领罗根·豪利特出马,率领三千骑兵护送去我们柯尼斯堡。听,他们快到了!】

 

不用听,查尔斯已经感觉到了。

 

大地在震颤,潜伏地下,隆隆滚来的雷声宣告大陆第一骑兵登场!

 

深秋草原枯黄的地平线尽头腾起烟尘,仿佛褐黄的沙丘浮上半空,又像足以撕裂天地的飓风正在地平线那头形成。

 

冬雷响在耳边,金属装甲撕开烟尘,反射夕阳,晃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当能够正视,浑身铁甲的死神侍者已近在眼前。

 

那是整整数千名全身被金属包裹,宛如钢铁武士的骑士。他们都高大威猛,高度都足足超过3米。这多亏了他们胯、下喘着粗气的庞然大物——大陆中部莽原盛产的北方野牛,体格雄浑,浑身披甲,有如噩梦中走出的怪兽。

 

半个世纪之前,马罗德斯共和国完善了机枪的设计,而雷昂联邦实验性将一种铁皮包裹,光晶驱动的战车投入战场,所有人都预言“骑兵已死!”

 

唯有视骑兵为生命的高地骑士绝不甘心,他们用更具冲击力和负重能力的野牛取代马匹,启用高地出产的振钢涂层轻铁提供装甲保护与重力支撑,采用光晶提供动力驱动。装甲两侧挂上轻重机枪,两角中央顶上75MM口径光晶重炮,再配备上近战所用光晶战斧——

 

无需多言,它的脚步就是死神靠近的节奏,无需冠冕或者纹章正名,它就是骑兵中的国王!

 

足以碾压坦克的战牛部队——这是诚实的字面表达,绝非什么修辞手法,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缰绳拴住,完美地整齐停步,动作轻巧起来似乎可以踏过鸡蛋,而保持蛋壳完整。

 

它们被那条无形的缰绳牵着整齐分开,就像被锋利餐刀利落切开的蛋糕。一匹同样装甲包裹的硕大雪狼,驮着它的骑士,在左右扈从护卫下缓步走来。

 

一位铁甲骑士,翘着腿,稳稳当当躺在雪狼背上。

 

鬃毛豪奢如雄狮的雪狼接近艾瑞克与查尔斯,到了贝恩上校忍耐距离的极限,骑士抬起头,推起银色面甲,扬手打了个招呼:

 

“哟,兰谢尔,你还活着呐。斯科特,那不是你们威彻斯特的查尔斯殿下!”

 

扈从骑士跟着推开面甲,露出洋溢着青春和雀斑的俊朗面孔,还有一副有些煞风景的眼罩。威彻斯特的王族与贵族在远离故土的北方草原重逢。

 

“殿下,好久不见!”

 

 

03

 

艾瑞克与查尔斯难得遇到彼此都认识的人。艾瑞克作为军人驻防北疆之时,是育空的劲敌,罗根笑着对查尔斯说,战牛骑兵在他眼里就是一堆牛肉罐头,出战等于给他的部下加餐!我只能支持他组建“兄弟会”,去造肖的反,否则没未来的那个人就是我。

 

查尔斯则在威彻斯特和奥涅加见过罗根数次。战牛骑兵得以存在的基础是大量轻铁装甲的运用。野牛自古比马匹勇悍,却没有成为传统的骑兵选择,最大问题在于不易控制。育空人尝试用变种人心灵能力为原理,制造脑波控制器,连接战牛,骑士与指挥官。于是骑兵国王最大的克星便是强大的心灵能力者。

 

因此,无论怎样强调威彻斯特王国对大陆中部几个骑兵国的重要性都不为过。查尔斯以王储身份,几乎每年都会接待来自育空、博烈尔和达尔马提亚的贵宾,秘密的。

 

至少在“不死王”当政的年代,威彻斯特冒着极大风险,走在这根国家交往的危险钢丝上。

 

人才的交换培养,也是他们的一项合作。威彻斯特武将名门,萨默斯伯爵的次子斯科特就是人选之一。两年前,他打着崇拜骑兵名将罗根·豪利特的名号,与家人上演一场断绝关系,叛逆出走的活剧。远赴千里,只身来到育空,成为跟从罗根默默学习的扈从骑士,预备将领。能在遥远的异国见到故乡友人,查尔斯和斯科特都格外高兴。

 

“听说你跟萨默斯伯爵的儿子们交情不错。”

 

艾瑞克低声说,呼吸敲着耳廓。

 

【对,斯科特只比我小3岁,是我从小的玩伴。阿历克斯和他年龄差距偏大,让我更像他的哥哥。】

 

【你最好提醒下那小子,罗根可能对他有意思。】

 

【啊?】

 

【他看那小子的眼神,和我看你一样。刚刚你们两个聊得那么开心,我们的表情也一样。】

 

【……】

 

两支队伍会合,立刻调头西行。现在不用再管巡视的幌子,他们只用几天时间横穿柏兰登边区西部,踏入因斯特侯爵领疆界。

 

楚德公国卫队,实际为诺夫哥德罗的军队等在边境迎接他们。更为浩大的国王行辕驶向柯尼斯堡,车厢之内,艾瑞克向查尔斯笑谈,我们现在是否像你们威彻斯特那种叫三明治的传统食物,收获了一枚白眼。

 

收起那个白眼,查尔斯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个越过边界之后内心不断扩大的疑惑。这里是大陆北部著名的高地牧场,以大量出产因斯特黑牛和北山羊闻名,同时是著名的燕麦产区,但自从踏入因斯特境内,即使在王国行辕经过的大道两旁,查尔斯也很少看到人烟。

 

不是完全没有,而是少得不自然,而且多是年迈老者。一处处农庄牧场冷清得近乎荒废,农用器械暴露在青空下,好像被秃鹰啃食殆尽的骨骸。

 

“为什么?”

 

“只要有机会,没人愿做奴隶。”

 

查尔斯立刻明白。艾瑞克作为马格纳斯一世登基同时,宣布废除了“不死王”将所有人类贬为奴隶的苛政,重新开放各地神殿的星金室,鼓励普通人类与变种人的转换和婚姻。但是作为对内战中投向他的诸侯的答谢,在诸侯领地上,一切照旧。

 

可就如艾瑞克自己所说,只要有机会,没人愿做奴隶,更没人愿意放弃自己或者子孙成为贵族的可能性。

 

登基不过数月,奴隶逃逸的情况已经相当普遍,虽然曾经作为内战主战场的因斯特可能格外严重,但可以预见,这就是其他诸侯领的未来。

 

于是,新王对外表现的软弱,被迫放过杀妻仇人,放任污蔑亡妻子女,无法追究谋刺嫌犯,甚至承认独立领土,将帝国降格为王国,都可能仅仅只是假象。爱玛父亲和唐纳德为首诸侯的嚣张气焰,也得理解为虚张声势。

 

视为仇敌的双方,如此有默契地上演一幕默剧,在假象的面纱下面,到底隐藏着什么?

 

“你的军队威慑全境,几乎所有诸侯在内战中都是他们的手下败将,武力谋反的可能性很低。或许有人现在看不明白,但只需要等上几年你就是绝对的胜利者,有什么必要如此表演?”

 

“你废除了人类奴隶地位,允许通婚,给予他们平等的人身与财产保障。为什么不更进一步,像其他变种人国家那样,给予他们晋升低级贵族和将官的机会。”

 

查尔斯没有将这些问题出口,他知道不会获得回答。

 

两天之后,诺夫哥德罗皇太子,“楚德大公”阿列克谢在柯尼斯堡举行盛大的入城仪式,护送公主前往吉诺莎的亚历山大大公作陪。比起另一个傀儡国法蒂玛联盟,诺夫哥德罗非常重视在“不死王”时期占领吉诺莎北疆六州建立的楚德大公国,大公头衔一直由王储兼领。

 

吉诺莎新王携带家眷,与育空统领罗根·豪利特一起进入因斯特的明珠,历代侯爵精心构造的艾尔宾宫。宫殿大量采用的水晶和玻璃塑造屋顶和廊壁,让艾尔宾宫与附属的七神殿遥望如同冰雪的魔术,被人们誉为“冰宫”。

 

查尔斯本担心艾瑞克进入冰宫就会受到难堪。这里最著名的宝物,是吉诺莎全盛时期烧造的琉璃纹章地图墙。它完整重现了吉诺莎的42个地区,地图中央精美呈现吉诺莎的三重盾大纹章,包含代表着42个地区的纹章。美轮美奂,流光溢彩,令人一望便知帝国荣光!

 

对于承认了帝国分裂现实,从三重盾大纹章中拿走整整29块,甚至主动将吉诺莎帝国降为王国的艾瑞克而言,这件宝物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

 

所幸他们并未在冰宫见到这面琉璃墙,事后听说侯爵夫妇细心地将它收起来,毕竟他们意在求和,诺夫哥德罗还想保住他们在吉诺莎的利益代言人,并不打算挑衅新王。

 

但艾瑞克的脚步依然慢下来,在经过玻璃长廊的时候,查尔斯知道他正望着窗外常年积雪的因斯特雪山。

 

翻过这座山,就是在内战中落入楚德公国和诺夫哥德罗控制的绍恩边区。当年,艾瑞克驻防的地方。

 

就是在那里,玛格达来到艾瑞克的身边,爱上了他,与他秘密结婚,为他生下旺达和皮特罗,为他死去。也是在那里,艾瑞克与他的“兄弟会”第一次起事,第一次被人出卖,第一次……屠城……

 

直到现在,玛格达,还有艾瑞克最早亡故的战友,仍葬在雪山另一边。知道内情的人不多,查尔斯也不认为艾瑞克会为了迎回遗骸,主动向诺夫哥德罗低头。

 

他只能与他们遥遥相望,无法靠近。

 

不知不觉吸引了查尔斯眼睛的背影,突然转过头,脸上跃动着笑容,仿佛刚刚查尔斯看到的那个步履沉重的背影,不过是一种错觉。

 

“查尔斯,今晚就是谦逊宴。快去准备吧,这一次不能带克拉丽丝出来,礼仪指导就麻烦你了,你还得负责带领孩子们入席。”

 

【再同情这个家伙,我就是大陆第一号蠢蛋!】

 

在心里狠狠咒骂,查尔斯以用皮靴狠狠碾碎地板的气势,走过长廊。

 

谦逊宴!自己还得带着不习惯宫廷场合的旺达和皮特罗出席!

 

狄修特,救命啊——

 

 

04

 

谦逊宴,是大陆西部通行的一种盛大宴会,专用于贵族,乃至王族之间表达歉意。和大陆很多习俗一样,在传说中可以追溯到曾统一大陆西部的吉诺莎帝国开国皇帝斯坦大帝身上。这种攀附名人的做法,常让查尔斯和他的同学们嘲讽“斯坦大帝真忙!”

 

它与一般宴席的最大不同,在于其繁琐的礼仪和漫长的过程。常见完整的宴席,最多包括六道菜——色拉、前菜、汤、两道不同的主菜与最后的甜点。只有谦逊宴足足囊括了九道菜,分成三个步骤:

 

身份高贵、德高望重的主和人引领接受道歉一方入席,上三道前菜;席间休息之时,致歉方监护人或保证者出面,先行道歉,三方再一起入席,上两道正菜与一道甜点;两次宴罢,举行盛大舞会,致歉人最后亲自登场道歉,上一道最隆重的主菜,最后送上餐后小食与餐后酒,宾主尽欢,尽释前嫌。

 

宴会往往从下午进行到深夜,致歉的主人会竭尽所能,请来大陆最好的厨师,使用祖传最精致的餐具,搜罗大陆各地最珍罕美味的食材。其中必须包括三种代表谦逊与歉意的物品:鲟鱼、雉鸡和蘑菇——最后一个,他们一定会选择据传艾瑞克最爱的红柄牛肝菌。只是查尔斯对这个广为人知的说法深感怀疑,他可没看见艾瑞克有多偏爱这种蘑菇色拉。虽然它经常出现在餐桌上,可被主人光顾的频率只能说一般。

 

总之,一场谦逊宴往往变成一次主人炫耀财富权势的机会,和一场异常漫长的苦差事。何况,这次的主和人还是兼任“楚德大公”的诺夫哥德罗帝国储君,其漫长繁琐可想而知。

 

查尔斯完全不指望孩子们能熬到最后,能忍到席间休息,别在入席之后失礼开溜就好。

 

当天下午,在侍从帮助下换好礼服,配上微忿,戴上吉诺莎的绶带和艾瑞克临时塞给自己的几个重要勋章。查尔斯看见在艾琳指挥的忙碌侍女中间,泰莎正帮助艾琳异常年少的助手玛丽为旺达和皮特罗精心打扮。发髻上的藤莲插梳以织纹雕金塑造底框,各种色彩鲜明的珠宝镶嵌都成了精湛工艺的奢侈陪衬。

 

艾瑞克身份暴露之后,查尔斯确定这个与他同时分派到身边的黑发女仆,注定也不是普通人。她是效忠于艾瑞克的密探吗?那只发梳这可不是一般侍女能够承担的奢侈品。

 

可是观察日久,查尔斯仍无法判断她到底是忠于艾瑞克的人类,还是一位变种人,真是个厉害的角色。

 

保持着表面平和,查尔斯让泰莎和玛丽带着孩子们,跟随自己来到会客厅与艾瑞克会合。

 

艾瑞克的打扮与那天秋日祭典大不一样,没有了育空样式的单肩斗篷和鲜艳笔挺的高地骑兵礼服——那身装备正套在他身后的罗根和帕里斯元帅身上,换上深红天鹅绒金线刺绣的吉诺莎样式礼服,那把曾被自己愚蠢错认的王剑“盛怒”依旧悬在腰间。

 

他向自己的未婚夫伸出手,穿过对方臂弯。

 

“我一直好奇你戴上吉诺莎的绶带是什么样?”他说,“很适合你。”

 

他们挽着手臂,看上去就像一对心心相印的恋人。似乎比亲自出马迎接他们的阿列克谢王储夫妇更亲密。

 

红发高挑的王储妃娜塔莉亚是北陆知名的美人和社交明星。鲜艳琥珀与让人目不暇接的璀璨钻石,在鹅黄洛可可礼服上组成异常夺目的向日葵胸衣(这里指一种欧式古典胸部首饰,类似多个胸针组成的大型造型胸针,可以从胸前一直延续到腹部)。如同她的笑容一样,威严得体中透出明媚和亲切。与脸上从来藏不住表情的叶莲娜相比,更像一位高贵的公主。

 

而她们的差距,就像温和的阿列克谢王储和器宇轩昂的叔父亚历山大大公站在一起,一样显眼。

 

诺夫哥德罗皇室的内情,真是值得玩味。

 

查尔斯暗自琢磨着,跟随艾瑞克来到雪之厅。这座悬在山巅的建筑一半是宏伟夸张的巴洛克风格,挑高空间内,密布着金碧辉煌的雕塑和装饰,以及历代因斯特侯爵夫妇与家族杰出成员画像,另一半全由透明水晶镶嵌外墙,巍峨绵延的雪峰盛景,一览无余。

 

一行人按照名牌落坐。艾瑞克与查尔斯作为客人与在场身份最高者,分别坐上长桌两头主位,旺达和皮特罗被安排在查尔斯两边,其余贵客则男女交错入座。

 

娜塔莉亚亲切而又不失身份地与每一个客人交谈,绝不让一人感到遭遇冷落。

 

“请叫我娜塔莎,朋友都这么叫我。昨天我就想参与入城仪式,迎接贵客,可惜诺夫哥德罗的男人和11月的天气一样顽固!幸好我早一步请来了罗纳德·布莱克大师,不至于一无用处。”

 

脾气与厨艺同样闻名三大陆的当代最伟大厨师名号从红唇道出,立刻汇聚了各方目光。

 

查尔斯同样感到惊讶,能在短时间请到那位缪尔出身的高傲大厨,因斯特和诺夫哥德罗这次真是很费了一番工夫。

 

训练有素、衣冠楚楚的仆人鱼贯入内,整齐而无声地送上第一道前菜。

 

浅浮雕的描金在骨瓷碟中绘制铃兰花边和因斯特的纹章,与同样装饰的水晶酒杯相得益彰。贝雅香槟在杯中展示细密近乎奢华的淡金色气泡,生蚝在盘中张开嘴巴,向食客炫耀与粗粝外表截然相反的雪白娇躯。细嫩蚝肉之上盛着不是常见的黑色,而是令人诧异接近金色的鱼子酱。

 

“这是雾海岛群,泽姆大漩涡附近岛礁才能出产的泽姆生蚝,由冰海最寒冷激烈的水流培育,具有类似奶油的口感,在彼得堡宫廷最受欢迎。鱼子来自柏尔湖,只挑选60岁、200公斤、8呎以上雌性鲟鱼,才能产出真正的黄金鱼子。这种鲟鱼仅在北陆洄游,它们都是皇室财产,仅供皇家特许渔夫捕捞。

 

为保持鱼子鲜美,渔夫们只用黄金刀具杀鱼。今天,我也为诸位准备了合适的餐具。好了,再多嘴只会惹人怨恨,请大家享受美味吧。”

 

带着小尖头的黄金镂空勺子,由三棵盛开的向日葵枝干交织而成,精美非常。娜塔莎言语间如此随和,仿佛随着餐盘一同送上,宛如艺术品的黄金三件套餐具不过是最普通的寻常事物。

 

提醒自己不能小瞧这位亲切的储妃,查尔斯叮嘱侍从只能给旺达和皮特罗的生蚝滴上柠檬汁,别浇上茴香酒。

 

不行!不管他们多么好奇,恳求的眼神多么可怜,绝对不行!

 

用手托起生蚝,送到嘴边,上身保持端正,不发任何声音,一口吸尽略微搭配柠檬汁和香草酒的“大海牛奶”。

 

饱餐大海精华的美餐本是一件快事,查尔斯一向喜欢这道冷肴。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可口的海腥味却引发胃部抽搐,一股恶心感沿着食道顶上来。抓住膝上餐巾,查尔斯竭力控制本能的呕吐,错过了管教孩子。

 

第二道前菜已经送上。色泽诱人的鹅肝裹上胡椒和海盐,浇上苹果白兰地与马德拉葡萄酒,在煎过龙蒿叶与鼠尾草,饱含香草芬芳,极为提味的蒜粒黄油中煎至两面焦黄,断面却仍是可爱的粉红色。周围搭配比土豆更细腻绵软的栗子,酸甜宜人的青苹果和马罗德斯出产的珍贵白松露,足以点亮皮特罗的眼睛。

 

 “鹅肝!我最喜欢了!”男孩欢呼起来。不等侍从更换餐具,放下盘子,抢着用黄金餐刀迫不及待切下一块,抹在面包上。

 

“噗——”城府不够的叶莲娜忍不住笑出声,亚历山大大公高耸眉峰,阿列克谢面露尴尬,亲切的娜塔莎眼中也透出不虞。

 

旺达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肝冻是她和弟弟在育空最爱吃的食物,抹在酥脆的面包上香极了!可他们好像又闯祸了!北方女人可恶的笑声,像一根针扎进耳朵,让旺达想起,那时从她脑海听到“奴隶肚皮爬出来的狗崽!”

 

努力将泪水控制在眼眶,忍住不哭出来。皮特罗也发现了问题,不知所措地望着姐姐。

 

【别担心,不是你们的错。】

 

一只手握住旺达小小的手,沿着手臂抬头,旺达看见父亲让自己改口叫叔叔的大哥哥,冲她勾了一下眼角。

 

放开小手,查尔斯抢在侍从之前拿起黄金餐刀,也切下一块鹅肝,冲艾瑞克说:“不愧是千年帝国吉诺莎的宫廷,至今仍保持这样的古法。”

 

迎着聚集的目光,他坦然自若:“吉诺莎帝国开国之君,也是第一位统一大陆西部的伟大君主——斯坦大帝,当年开疆拓土之际,曾与北疆雄主坦恩博格大公会谈。宴席上,大公夸夸其谈,骄横无礼,大帝顺手用色拉刀切下一块鹅肝,抹在面包上,标明进攻坦恩博格的路线与军力部属。大公脸色转白,跪拜臣服。为纪念大帝,吉诺莎军中有了这种特殊用餐礼仪:如果前菜是鹅肝,便特意不替换色拉刀,直接用它切割鹅肝,第一刀一定用来抹面包。”

 

没有丝毫犹豫,艾瑞克举杯回应,脸上还摆出一些恰如其分的惊讶:“的确如此,我还以为除了吉诺莎的军人再没人知道这样特殊的礼仪。威彻斯特王室不愧为大陆历史最悠久的王族,学识渊博,气度高贵!”

 

有些对话,仅在精神渠道进行,只有两人听见。

 

【装得真像。】

 

【彼此彼此。】

 

笑着回答,吉诺莎的国王向对面随侍的部下扬起酒杯:“你也这样觉得,对吧,贝纳特!”

 

“正如陛下所言,我也非常惊讶,不愧是查尔斯殿下!”贝纳特·帕里斯元帅竭力表现得更自然一些。多年之后,吉诺莎的元帅向同僚诉苦:“陛下和亲王殿下一本正经光明正大地当众胡扯,我除了跟着他们睁眼说瞎话,还有第二个选择吗?”

 

聚集在身上的目光,逐渐混合了叹服和钦佩。娜塔莎和亚历山大大公似乎还有些半信半疑,她的丈夫已经拿起黄金餐刀学着他切下一块鹅肝,往面包上抹,叶莲娜也跟兄长一样。

 

“真正无愧的,是伟大的斯坦大帝。就如他创立的维尔大勋章所言:”查尔斯指向绑在手臂上,印有烫金字样的白色丝带,那是象征吉诺莎最高荣誉的维尔大勋章,是巡视之前,艾瑞克塞给他的高级勋章之一。

 

“宽容是高贵的真意。”

 

他念出丝带上的烫金字样,维尔大勋章的格言。接下来是真正广为人知的典故,不用再胡扯:“众所周知,斯坦大帝参加索尔兹伯里伯爵婚礼之时,狂风刮走了新娘面纱,所有人为伯爵夫人的美貌震惊。面纱落在大帝臂弯,按照当时习俗,取得新娘面纱者即可获得新娘初夜。大帝也为新娘绝世容貌迷醉,然而他没有利用陋习,只将面纱系在手臂,说出这句箴言,宣布恶习从此中止,婚礼继续进行。”

 

“强大而不凌弱,自尊而不狂妄;涵养而不虚伪,悲悯而不高倨;渊博而不自傲,宽容而不狭隘,这才是真正的高贵!”

 

“让我们敬斯坦大帝!”

 

手臂林立,金艺描边的水晶杯折射豪奢珠光:“敬斯坦大帝!”

 

查尔斯听见娜塔莎清脆的声音提议:“也让我们敬历史最悠久的王族!”

 

与北陆王储妃交换一个了然的笑容,同时暗暗感慨叶莲娜居然一脸不甚明了的懵懂,做她的长辈和教师也太辛苦了。

 

接下来轮到最后一道前菜,鲜艳鳌虾趴在用罗勒和鲜奶油调味,呈现可爱淡绿色的西洋菜洋葱汤汁中。

 

旺达和皮特罗都注意观察查尔斯的动作,没有再犯错误。

 

第一阶段总算结束。走出雪之厅,来到走廊,查尔斯眺望雪峰,深吸冷冽的新鲜空气,调整身体状态,准备迎接下一场宴席。

 

一双手臂从背后搂住他,熟悉的气息轻轻敲打耳廓:“谢谢你,查尔斯,谢谢你!”

 

文后小贴士:

 

解释一下皮特罗犯了什么错误,正式西餐对刀叉要求较为严格,一般要求用一道菜换一副餐具,不换餐具直接切下一道菜是一个错误。其次,鹅肝抹面包的确是常见吃法,但那一般是用鹅肝边角料做成的鹅肝冻/酱,正式的香煎鹅肝是不这么吃的。而且往深沉了想,多心的人或许还会认为这是在嘲笑他们端出的鹅肝品质不好,只配抹面包。

 

 

05

 

窗外,夕阳陨落。焚烧天际的灿烂云霞,将绵延巍峨望不到尽头的雪峰染上淡红妃色,宛如献给雪山女神的胭脂。

 

“真美。”查尔斯在艾瑞克双臂间低声喃喃。

 

“越过这座雪山,就是吉诺莎北疆的六个州。那里的雪景更美,更壮观。”艾瑞克在耳边轻声说,“我一定带你去,一定回去,总有一天!”

 

语气笃定有如誓言。

 

侍从礼貌通知他们返回大厅,致歉方的监护人已经在雪之厅等待他们。

 

因斯特侯爵是个撑不起礼服的干瘦老头,站在美丽高贵的妻子身边毫不起眼。

 

尼古拉三世堂妹,诺夫哥德罗帝国尊贵的奥尔佳女大公,年过五旬,风采依旧,气度高华令人心折。她不像侄媳那样身着彼得堡宫廷流行的洛可可礼服,一条烟紫色披纱围绕同色调的吉诺莎传统礼服克里诺林式长裙。雪白胸口闪烁的华美珠光,夺走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是一件异常精美的项圈,项圈由数枝银制花草编织而成。左右不对称设计,一边是一束槲寄生,一边是数枝铃兰。槲寄生的果实全由玉髓和琥珀镶嵌,铃兰花蕾则用大粒珍珠嵌上碎钻表现。成色最上等的达尔马提亚蓝宝石,只选取深邃的紫蓝色,雕刻为一枚枚花瓣,在项圈底端攒成一朵美丽的矢车菊。

 

但比这些珠宝更夺目的,却是底托精湛的银艺。什么样的巧手才能将金属塑造为质感形态如此逼真的花草?

 

每一片叶子都好像下一刻就会在风中舒展身姿,每一根枝干都仿佛插入水瓶就能呼吸着继续生长。它们交织在一起,与采摘路边野花编织的花环,没有太大区别——最大的区别,或许只在于它们根本不是娇嫩柔软的花枝,而是冰冷坚硬的金属。

 

这样一件白银艺术品,如果仅用“栩栩如生”描述,对那位银匠真是一种污蔑!就连艾瑞克也被这件出类拔萃的艺术品吸引,着意多看了两眼。

 

奥尔佳夫人看上去对这样的效果格外满意,她谦恭地对艾瑞克低头行礼。

 

“请允许我替逆子先行送上歉意,教育子女不得法是我们夫妇的过错。这只项圈为今日盛会特意准备,槲寄生是北疆的象征,铃兰是因斯特侯爵的纹章,两者交织捧出吉诺莎的国花——矢车菊,正如我夫妇心意,因斯特永远心向吉诺莎!”

 

等她说完铿锵的效忠宣言,查尔斯听到旺达在身边忍不住羡慕地赞叹:“好漂亮!”

 

夫人又亲切地笑着对旺达道:“这一顶银艺项圈,本是两只手镯。据传出自百年前银艺大师乔治·杰森之手,上个月才被辜青斯基隆重展出。我与外子将它们买下,改装为适宜向陛下与吉诺莎王国致敬的艺术品。”

 

“公主能喜欢它,是我的荣幸。因斯特最好的银艺工匠以它为模本,仿造了一批饰品。待会让人呈上来,任凭公主挑选,权做小小赔礼。”

 

旺达乖乖地扭头望着父亲,可爱的蓝色眼珠不自觉露出渴求。摸上女儿柔软的红发,艾瑞克对她笑了笑:“收下侯爵夫人的好意吧。”

 

抬头,他用同样可亲的微笑面对奥尔佳夫人:“也请允许我为您的用心喝彩,尊贵的女大公,可敬的侯爵夫人。”

 

眉梢跳动一下,查尔斯在内心打了个寒噤。这不是曾经被他笑话的开朗大笑,也不是带点嘲讽的淡淡笑容。这种微笑,他从未在艾瑞克脸上见过,那样酷寒的冰层,他也从未在艾瑞克眼底见过。

 

虽然还不明白为什么,奥尔佳夫人已经激怒了他,艾瑞克不过是在完美的掩饰下,压抑着怒气。

 

【我不知道你多生气,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陛下。】

 

【放心,这种婊子不值得我付出代价。“心向吉诺莎”,呵,她恨不得今晚就滚到诺夫哥德罗床上!】

 

在精神渠道“平和”交流着,艾瑞克和查尔斯重新落座在两头首席,众人依次入席,仆从开始送上正菜。

 

将阿瓦隆州远近驰名的火腿肘子,配以胶原蛋白丰富的猪蹄文火炖煮数个小时。取出已经炖至酥烂的火腿拆散,加入同一锅子中烹调入味的胡萝卜、欧芹、洋葱,将它们按精心安排的位置汇聚在方形模具中,满满灌入加上琼脂的火腿猪蹄汤。在因斯特的冬季,只需放在室外冷藏12个小时。取出切开,就可得到由透明肉冻整合一体,粉红火腿、橙黄萝卜、青翠欧芹、淡白洋葱交错组成大理石般纹路的肘花方火腿。

 

这是一道地道的吉诺莎传统佳肴,如何在美丽与美味,火候与口感之间寻找平衡,对每个厨师都是不小的考验。

 

将北陆山林的骄傲——传说鲜美令斯坦大帝念念不忘,放弃征北战役的乌拉尔绿环雉鸡处理妥当,不用加更多香草,仅抹上最简单的海盐和胡椒煎出脆皮,接着烤至三分熟就能最好展示其入口即化的顶级肉质。

 

诺夫戈罗德皇室庄园独有的“公爵”品种马铃薯,削皮切块,洒上盐,加入牛奶。放在小火上慢慢炖至烂熟,不用用力碾压就能得到土豆泥,但必须用变种人才能制造的极细钢筛过滤十次以上,确保细腻无比,绝无颗粒感。最后加入煎香的黄油搅拌均匀,土豆泥如此简单处理就好。

 

来自热海之滨的时令黑莓,除去大量砂糖与蜜蜂之外,另加入丁香、肉桂、杜松子、柠檬汁、朗姆酒、百里香与月桂叶等大量香料调味。再用洋葱和鸡油菌倒入甜葡萄酒翻炒作为基底,混合慢煨,出锅前用细盐最后平衡味道,才能得到不仅止于酸甜,层次分明而风味卓越的黑莓果酱。

 

爽脆的腌黄瓜缓解火腿油腻,土豆泥和黑莓果酱则从根本上解救了煎烤雉鸡,再搭配他最爱的缪尔罗蒙庄园蜂蜜酒。两道正菜查尔斯吃得极为开心,轻松的表情让一直隔着长桌远远关注他的艾瑞克也放了心。

 

用罢第二道正菜,侯爵夫人轻轻击掌,厅内灯光暗掉一半。

 

“接下来是布莱克大师最拿手的甜点,他吩咐我们放暗灯光,不久将有惊喜呈现。”

 

很快,他们知道侯爵夫人和厨艺大师所言非虚。

 

仆从行动整齐,用银盘托着幽蓝灯盏进入幽暗的大厅。

 

一只灯盏放在旺达面前,女孩终于看清灯盏是一个宽口的香槟杯。草莓、蓝莓、覆盆子,还有好些她认不出来的莓果堆放在杯里,好像一叠漂亮的珠宝,另外还有几个浅绿淡橘的蜜瓜球,天知道他们怎么能在11月弄到这东西!杯上覆盖的焦糖网格,居然特意用糖画做成各国纹章的图案,甚至切碎各色果干和薄荷叶为主要部分镶嵌上色。水果底下垫着冰淇淋,杯中燃着火的液体会是酒吗?

 

趁着父亲和查尔斯都还没吭声,抓住机会赶紧尝一尝。好吃!酒味,甜味,还有薄荷的味道,跟水果的味道好搭!

 

一面偷吃,女孩一面偷偷瞄着身旁的监护人,正好看见他面前甜品和大家的都不一样。

 

盘子里好像摆着一只用黄色水晶雕刻的狮子。应该是狮子吧,它的样子好奇怪,背上插着翅膀,下半身是鱼尾巴。但雕得真好!鬃毛比头发丝还细,毛和头,还有胳膊和爪子都跟真的一样,好像抬手就能摸到毛茸茸的皮毛和弹弹的肌肉,旺达差点就这么做了。

 

“小心,”查尔斯阻止了她:“这种糖雕很容易碎。”

 

亲手将威彻斯特金狮糖雕小心挪开,糖雕内部是空心的,罩在一只苹果舒芙蕾上。果肉呈现令人食指大动的琥珀色,这是挖空后涂上调和白兰地的黄油精心烤制的结果。苹果摆放在一种叫做“萨芭雍”的缪尔传统甜点上——由鸡蛋快速搅拌奶油和甜酒,做成一道浓香的绵密蛋糊,那是查尔斯最喜欢的缪尔美食。

 

苹果里盛着表面烤成焦糖色的高耸舒芙蕾,这种通常被称为“蛋奶酥”的甜品是威彻斯特最家常的点心,每个妈妈和奶奶都会做,也可以登上最精致考究的宫廷宴席。

 

舀起一勺送到嘴里,雪白的蛋酥里均匀混合了切成小块的苹果果冻、蜜饯和酒渍苹果,这也正好是查尔斯最喜欢的搭配——今天诸如此类的巧合也未免太多了,口中惊人的细腻爽滑更让他眯起眼睛。

 

这种程度的舒芙蕾必须在调制面糊阶段,用不紧不慢,不轻不重,不断调整的速度与力道不停搅拌。并在依次混合牛奶、蛋黄、面粉、蛋白的过程中,由专人关注时间,以秒为单位,不断调节温度,同时以极其精准的时间点和分量加入香草、柠檬汁、苹果白兰地与三种不同粗细的砂糖调味,任何一点差错都会毁掉这道极费工夫的点心。

 

舒芙蕾不可能提前做好,如不在完成半小时内吃掉,就会泄气塌陷。这样完成度的现做品,一定是大师的杰作!

 

查尔斯回头,一顶特级厨师高帽压住花白头发,戴着帽子的老者不出意料站在身后,亲手托着送上舒芙蕾的银盘。

 

将托盘交给一旁侍者,老者竖起手掌,手指相搭,摆出一个形似树木的手势,对查尔斯说:“生命之木,郁郁长青。殿下……殿下好久不见!”

 

这是信仰光神菲妮丝雅的缪尔人,最高的日常问候礼节。

 

以高傲闻名大陆的厨艺大师,此刻没有一点传说中傲视王侯的模样。他激动得活像活了五十年才得以谒见七神神殿的乡巴佬,嘴唇不住抖动。

 

微笑着回以同样礼节,虽然查尔斯从未见过这位大厨:“感谢您的精湛手艺,它足以为缪尔增添光彩。”

 

“能为殿下服务是我的荣幸!”

 

席上没人多嘴,但类似的念头从几乎所有人脑海飘过。

 

【缪尔虽然被马罗德斯强迫独立,仍心向共主缪尔多年的威彻斯特王室,这个消息果然不假。】

 

达偿所愿,大厨哼着小调返回厨房。轻松惬意的模样让助手和弟子们不自觉集中了视线。他们都习惯了师傅在工作时永远不苟言笑,犹如扣上面具的恶魔,现在的场面堪称惊悚。

 

“看什么!忙你们自己的去!”

 

呵斥分神的下属,布莱克大师直奔烤箱,观察最后一道主菜的火候,照看炉火的助手听见不忿的低语。

 

“去他娘的缪尔共和国,我们只认得缪尔大公!”

 

文后小贴士:

4、5两章涉及的西餐美食极其做法主要参考自拥有米其林二星餐厅四季花园的旅英法国大厨Raymond Blanc的美食节目《雷蒙德的烹饪秘诀》(Raymond Blanc's Kitchen Secrets)。

 

该节目在B站有人发布,有兴趣的人可点击进入。

 

 

06

 

甜点之后,漫长宴会第二阶段结束。双胞胎得到查尔斯目光默许,迫不及待跟着泰莎逃出大厅,查尔斯自己却还得陪同艾瑞克来到舞会。因斯特的大小贵族,扈从骑士正用纹章和锦缎装扮得花团锦簇,等待诺夫哥德罗皇室和吉诺莎王家登场。这场盛大舞会之后,才会轮到唐纳德“小公主”羞羞答答,姗姗登场。

 

幸而自己也只需露个面,艾瑞克才是主角。作为双方身份最高的男女,他得在众目睽睽下踏入舞池,跟诺夫哥德罗皇储妃娜塔莎跳开场的第一支舞。

 

查尔斯正在心里感激狄修特保佑,那个人不是自己。

 

敲打太阳穴,向艾瑞克留下一句欢快的道别【祝您玩得快乐,陛下!】

 

【别生气,查尔斯。这是礼仪要求,我会记住欠你一支舞。】

 

不,不,不用记得!您不记得更好!

 

不敢把这些腹诽放进艾瑞克的脑袋,查尔斯趁着舞会开场,所有人都关注吉诺莎国王和诺夫哥德罗皇储妃共舞之际,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席。

 

离开热闹的舞厅,避开宾客聚集之处,走向在冬季人烟稀少的观景长廊。迎面遇见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圆舞曲的音乐隐约飘荡。

 

踩着舞曲节奏,查尔斯沿长廊漫步,一边观看窗外繁星映衬雪山的盛景,一边呼吸新鲜冷冽的空气。他喜欢这种流行于吉诺莎的轻快曲调,可惜古老的威彻斯特宫廷还不太接受它,历史悠久也有悠久的代价。

 

在这样难得欣赏音乐的时刻,查尔斯难以忍受杂音打扰,不管是物理上的,还是精神里的。背靠雕花精致的铃兰窗棂,他提高了声音:“出来吧,别学那猥琐的耗子!”

 

立刻摁着额头,反省一不留神,带出了酒吧学来的粗俗用语。要是被肯特叔叔听到,又得挨训!

 

凌乱的脚步包围了他,查尔斯抬头看见了舞曲结束就应该在舞厅登场道歉,此刻却带着面目不明的部下围堵自己的唐纳德勋爵。

 

“阁下想向我请教在谦逊宴中当众登场道歉的诀窍吗?万分抱歉,我相当缺乏这种经验!”

 

唐纳德面部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厚实如熊的肩膀左右摇晃,却最终停下来,用力呼吸。

 

这家伙比想象中更沉得住气,查尔斯一面在内心调整对唐纳德的评价,一面遗憾挑衅未能奏效,没能制造突围的破绽。

 

“查尔斯殿下!”年轻的勋爵右手按住左胸,弯腰行礼。礼仪完美无缺,但肌肉的僵硬和眼神中的敷衍,已经将他真正的态度显露无遗。

 

“我为将您从暴君的支配下解救而来!”

 

“兰谢尔是个冷血的怪物,一个只有饱饮鲜血,才会觉得快活的人形野兽!他生性残暴,毫无信义忠诚可言。留在他身边,绝不是明智的选择!我知道现在的局面,并非出自殿下本意。是那个兰谢尔擅自宣布,以盟约为要挟,迫使您答应他的无礼要求。”

 

“殿下,您不用再害怕!我用我的剑发誓保护您,将您安全送回威彻斯特。吉诺莎的诸侯们也会履行古老的盟约,共同保护威彻斯特,抗击暴君!”

 

 “……”查尔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很少能有人让他分神,唐纳德算是达成了一项成就。

 

谁给这家伙写出这种老掉牙的过时骑士剧本!不管在阿瓦隆还是弗兰戴尔,都只配被剧院老板顺手扔进火炉,当引火棍用!而且与上个月在忘忧宫劝说自己的台词大量重复,难道诸侯阵营真的如此缺钱,请不起哪怕一个勉强称职的秘书吗?!

 

查尔斯只想摆上一桌下午茶,约请幕后主使好好谈一谈。不用担心付不出餐费,他来请客。可事情总不如人愿,现在自己只能礼貌回应,防范不测。

 

“感谢您的好意,但我必须与威彻斯特取得共识才能给予回答。我们都不仅仅是一个人,同为继承人,希望您能够理解。”

 

推脱的言辞只让唐纳德耐心告罄。耳畔隐约的圆舞曲逐渐接近尾声,焦躁开始支配大脑。

 

谦逊宴?公开道歉?开什么玩笑!母亲和诺夫哥德罗只想着息事宁人,他们不知道,那一天他就在绍恩堡!

 

那一天,他在场!他跟·那·件·事有关!那天涂满绍恩堡城墙的血肉有他的一部分!

 

兰谢尔绝不可能放过他,那个怪物!他会用噩梦里都找不出的可怕手段,把自己剁成一堆烂泥!

 

他做得到——他已经做到了!

 

一想到与那怪物同处一栋宫殿,恐惧就摇晃着唐纳德的双腿,那天之后必须用振钢代替的身体没能给他增添半分底气。

 

不愿继续等待,他们说过,泽维尔愿意最好,不合作就劫走他。虽然维尔姆强调不能伤害他,但布伦瑞克公爵已经默许,如果不能挟持他回到诸侯势力范围,就在兰谢尔或他的手下追上来的时候下手,反正现在全大陆都认为威彻斯特的王储是被兰谢尔威逼留在身边。

 

他们根本不需要这位王子的同意,只需要用他的鲜血和尸体涂抹兰谢尔的名誉,制造反叛的借口。

 

打定主意,唐纳德换上强硬态度:“不用再犹豫了,我这就护送殿下离开……”

 

泽维尔的视线突然停顿,越过他的肩膀投向远方,他看见了什么?

 

下意识转头,走廊尽头空无一物。

 

查尔斯立刻拔出微忿,拇指早已顶开光晶能量闸。

 

趁唐纳德分神瞬间,制服主犯,控制局面。这是唯一的机会,唐纳德准备充分,戴着干扰器和特殊处理的轻铁头盔。他一开始就试过,只能勉强读心,无法进行心灵控制,那些部下干脆是机械人。

 

“铿——”

 

查尔斯只听见金属相撞的巨响,感觉手腕一阵麻木,几乎握不住微忿,振钢锻造的宝剑居然被弹开了!

 

衣衫碎裂,露出熟悉的金属光泽,唐纳德身上难道套着锻钢铸造的铠甲?这个奢侈得没边儿的败家仔!

 

来不及将这句嘲讽飘过脑海,查尔斯已经无法呼吸。振钢铸造的手掌扼住咽喉,咔擦收紧,彻底截断氧气,同样质地的手抓住握剑的手腕,向冷硬的铜雕窗棂撞去。

 

在窗棂前,两只手停止,再不能行动,扼住喉咙的钢臂似乎也被看不见的坚冰凝固。威彻斯特的王储捂着浮现淤痕的脖子,背靠窗户不断咳嗽着缓缓滑落。

 

【您总算等到了一个出手的好时机,陛下!还记得提前把旺达和皮特罗支开,至少算个称职的父亲。】

 

【查尔斯,对不起,计算不够精确。】

 

在对方的思维里,查尔斯“听”到了真切的怒气。

 

他生气了?忍过咽喉肌肉的撕裂感,查尔斯好奇抬头。

 

泰莎已经用常人无法企及的速度出现在唐纳德身边。水蓝长裙扬起,仿佛盛开的死神之花。她双手扬起,锋利袖剑从袖口弹出,切断机械人偶控线,回到脖子交错会合,再收拢一寸就足以让脑袋搬家。

 

玛丽随后赶到,脱下刺绣蕾丝花的手套触碰,唐纳德就成了一堆动弹不得的烂泥骨肉,只靠吉诺莎国王控制的浑身振钢的支撑人体形态。

 

现在,年轻的勋爵表情精彩,无法动弹,赤红溪流沿着脖子流淌。艾瑞克不用抬手,就完成了这一切。他正双手抱胸,表情讥诮,身后是表情更加精彩的人群。

 

“阿列克谢殿下,皮尔斯阁下,你们的表弟和儿子真是太‘热情’了!我应该如何处置这个胁迫我未婚夫的叛逆呢?”

 

“兰谢尔!你这个所谓的未婚夫早就和我们同谋,商议从你身边逃走。你们订婚那晚,这件事情就在忘忧宫庭院商定了!别骗自己了,你知道他私下的行为!”

 

不甘的勋爵怒吼着咆哮。只要在兰谢尔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总会有机会。

 

“你认为有谁愿意爱一个亲手给情人扣上金面具,让她抠断指甲,活活憋死的人?谁会愿意做第二个阿丝嘉?!

 

兰谢尔,你的名字就是诅咒,你所爱的人不会有好结果!”

 

金属头盔扭曲的狰狞声响将败者刻毒的诅咒变成持续的惨嚎,赤色溪流从变形的头盔涌出,灰蓝眼眸散发的森严寒气把所有求饶的话语都冻在喉咙里。

 

这个时候,唯有母爱,可以抗拒这种眼神带来的魔法。

 

“马格纳斯陛下!”

 

因斯特侯爵夫人仪态全无地扑上去,拽住艾瑞克的手臂:“儿子如此无礼是母亲的罪过!”

 

举起刚刚亲手剁掉小指指尖,鲜血淋漓的左手,忍痛保持诺夫哥德罗贵女应有的风范:“请允许我以皇室之血,向您致歉!”

 

查尔斯侧过头,不愿再看。艾瑞克扯着嘴角,摆上微笑与夫人色调相似的眼眸对视,仿佛凌空俯冲的苍鹰,下一刻,钢爪就会撕裂狡狐胸膛。

 

“原来尊敬的侯爵夫人也知道因斯特侯爵家族犯下谋逆重罪,必须用血来洗刷!”

 

“马格纳斯陛下!请等一等……”

 

不再理会皇储妃的声音,艾瑞克越过凝固的烂泥,依然森寒的眼神投在未婚夫身上,在众人眼前粗鲁地拖起他。

 

无人知晓的“话语”,只有两人“听见”。

 

【没事吧?】

 

【骨头没断,命还在。】

 

【来吧,撑不住就靠着我。】

 

手臂架起肩膀,尽量承担更多分量,查尔斯被艾瑞克用这种看上去像是挟持的姿势,半扶着回到雪之厅。

 

灯光通亮,最后一道主菜的烤全鹿已经整个摆在餐桌中央。来自大陆南部,缪尔森林出产的鸡油菌,还有传闻中艾瑞克最喜欢的红柄牛肝菌搭配众多香草,洒在安详横卧,蜷住幼崽的母鹿身上,肉香浓郁的棕红油脂正沿着油光可鉴的背部曲线流淌。

 

“可靠情报显示,因斯特侯爵为我准备了一顿有来无回的盛宴。”

 

将查尔斯甩在一张座椅上,艾瑞克用餐巾裹着拿起桌边餐刀,刺下一朵蘑菇,当着所有人撕开。

 

随即,尖声惊叫此起彼伏,肉质淡黄的牛肝菌撕开之后居然就在众人眼前,仿佛中了恶毒的魔法,慢慢晕开一种诡异的蓝色。就像盛夏暴露在烈日里暴露两天的尸体,淌出的腐败汁水会呈现的那种颜色!

 

有人忍不住呕吐起来,因斯特侯爵冲到桌边,亲手撕开一只蘑菇。双目失神,抖着手扔掉,落地的蘑菇呈现同样可怕的蓝色。

 

他嘴唇哆嗦,似乎想解释什么,艾瑞克没有留给他机会:“您想把责任推给布莱克大师吗?非常遗憾,随便问哪位仆人和厨师,答案都一致:‘使用红柄牛肝菌是因斯特宫廷指定,并全部由因斯特提供。”

 

“缪尔人对威彻斯特王室爱戴有加,怎么可能加害他们心目中的缪尔大公。威彻斯特方面也早发出警示,细心的人可能已经注意到查尔斯吃得很少,早有防范。就在宴会之前,我的部下收到阿瓦隆保密局最新消息:忘忧宫爆炸案当晚捕获的尸首,解剖胃部后发现一张还未完全消化的纸条,修复工作今天终于完成了,想必您会对纸条上的签名和戒指印章相当好奇。”

 

在妻子的尖叫中,因斯特侯爵像段朽木砸向地面。

 

查尔斯按捺嘴角抽搐的动作,吞下足以被肯特叔叔关进神殿反省的粗话,以及现在出声必然沙哑的嗓音。

 

【你可以更无耻一些!什么下毒!红柄牛肝菌切开就是这种吓唬人的颜色,加热之后会恢复本色,这是正常的!我压根没接到什么警告,你故意把证据留到现在才抖出来,真是好耐心。】

 

【因斯特侯爵有诺夫哥德罗支持,是他们的利益代言人,更是冰龙埋在吉诺莎的毒瘤,我必须铲除他们。没有证据,就自己提供一个;没有借口,就自己造一个。】

 

【放心,查尔斯。诺夫哥德罗不会坐视我伤害皇室成员,等会谈条件,赶走他们一家,将因斯特回归王室领地就行了。我答应你,只要他们识相,今天不会流血。原本计划中是否将厨师撇清并无定案。看,为了不让你生气,我也让他们避开了。】

 

【……你怎么知道不会露馅,万一来宾中有人知识广博,当众揭穿?】

 

【我确保万无一失。】查尔斯在艾瑞克的精神波动里听到了笃定的自信。

 

【进攻阿瓦隆一年之前,艾琳就派人垄断了因斯特的高端野味蘑菇市场,向贵族和上等阶层推广红柄牛肝菌,向他们吹嘘这种阿瓦隆以北完全不出产的珍稀蘑菇,味道极其甘美。放出风声,说我特别喜欢这种蘑菇,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当然因斯特人见到的都是菌管被上色的普遍牛肝菌,自然没有变色效果。偶尔有见多识广者,也早被我的部下发现,设法将其引开,确保今天不会在场。】

 

【……如果对方要求检测毒性呢?】

 

【简单,我已经补充下毒了。】

 

【什么时候?!】

 

【在我刚刚用餐刀刺下蘑菇的时候。】

 

【……】

 

【退一步讲,即使蘑菇行不通,还有别的备案,保证因斯特为我准备的欢迎晚宴不会白开。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知情人……】

 

【我知道,查尔斯你绝不会抛弃我,你一定会帮我!】

 

 

07

 

自信的“声音”在查尔斯脑海回荡,如同他所熟悉的那个马克思的笑声。

 

警告自己不能再那样没出息,因这个男人如此轻易地动摇心神。

 

现在也轮不到自己登场,查尔斯明白。揉着被唐纳德扼伤的脖子,缩在艾瑞克身后,坐观吉诺莎王家与诺夫哥德罗皇室交锋。

 

皇储妃安抚骚乱人群,并叮嘱一位看上去身份较高的女官将晕倒的姑父和姑姑带去侧厅休息,叶莲娜跟了过去,看不到亚历山大大公身影,他去了哪儿?

 

阿列克谢皇储摇晃的身影挡住查尔斯探查的视线,他为难地埋着头,不断用手帕擦拭额头,眼角瞅向把愤怒堆在脸上的艾瑞克。

 

嘴唇与其说是开口说话,不如更像蠕动。

 

“呃……马格纳斯陛下,呃……非常抱歉……我……”

 

他的声音低微有如冬夜鸣虫,嗫嚅着几乎听不清楚的吉诺莎语单词组合。

 

查尔斯真的开始同情诺夫哥德罗皇帝尼古拉三世了。不对,或许好好反思他的子女教育方法更有价值。

 

“马格纳斯陛下,请允许我代替姑母和姑父向您表示歉意!”红发的皇储妃强硬打断了丈夫的声音。她走上前,插进丈夫与艾瑞克之间,就像一位英勇守护君主的骑士。

 

琥珀和钻石镶嵌的向日葵胸衣上下起伏,晶莹剔透的吊坠胡乱摆动。她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神却与软弱没有半点关系。

 

“奥尔佳姑母生育次子之时,遭遇难产。近些年一直身体欠佳,姑父也是众所周知的宽厚温和,以致对领地管理不严,被宵小之徒抓住机会,乘机混入。借我夫妇来此主持谦逊宴,意图谋害我夫妇与陛下伉俪,即使不成,也可挑拨诺夫哥德罗与吉诺莎关系。陛下英明果决,想必不会被这等伎俩蒙蔽!”

 

好吧,尼古拉三世给儿子挑选妻子的眼光明显更强。

 

“唐纳德表亲与陛下在内战中结有旧怨,我们为他的不理智举动深表遗憾。今天,陛下愿意驾临柯尼斯堡。便是为平息内战仇恨,缓和诸侯矛盾,携手开拓吉诺莎未来之路!为了吉诺莎与诺夫哥德罗,希望陛下仁厚,再度赐予宽容!”

 

扶着裙撑,红发皇储妃深深行下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查尔斯快要给娜塔莎鼓掌了。诸侯动荡,她又抓住了一个重点!

 

虽然,聪慧的皇储妃每一步都踏在艾瑞克设定的棋盘上。

 

“让美丽而尊贵的夫人为难,并非我的本意。”他皱着眉扶起娜塔莎,好像还真的挺为难的模样。

 

“这桩事情的确棘手。我得维持吉诺莎的秩序,谋逆嫌疑不管放在什么地方都不能轻饶。否则,如何做到法纪公正?如何震慑后来者?但我也不愿意有损贵国亲眷,破坏我们的友谊……”

 

“我们都不希望将此事宣扬出去,保持缄默可获得双赢。下毒之事,诺夫哥德罗一定查明真相。唐纳德表亲毕竟是皇室支系成员,希望您能够将他交给彼得堡宫廷处置。我的夫君和我可以代表皇帝陛下保证,一定予以严惩。

 

作为交换与赔礼,您可以将因斯特收归王室领地,诺夫哥德罗不会有任何异议,这同样适用于陛下处置国内诸侯。还望陛下应允!”

 

“是,是的!就像娜塔莎说的,我们可以保证!我有权限签订这样的密约!”

 

阿列克谢皇储紧跟妻子,举手附议。

 

而这,正是艾瑞克的目的,甚至比他想要的更多。

 

那家伙居然还一脸勉强,明明眼神已经笑得像被扔进鱼干堆里打滚的猫。

 

“两位如此诚恳,我也必须回报诚意……”

 

雪之厅的大门突然被鲁莽推开,打断了事关重大的对谈。

 

叶莲娜红扑扑的脸蛋挂满汗珠,喘息急促,眼神却异常坚定,就像每一个勇于保护家人的勇敢女孩。

 

“哥哥不用担心!”年幼的公主大喊:“叔叔已经带兵护送姑姑、姑父和唐纳德表哥离开柯尼斯堡。不管发生什么,诺夫哥德罗皇室成员不容侵犯,兰谢尔陛下您不会有意见吧!”

 

雪之厅中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张开嘴巴,盯着她。

 

包括查尔斯。

 

他一时间居然大脑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者应该说没什么可意外的,这才是诺夫哥德罗皇室真正的做派!

 

没有任何道理可讲,从不为别人考虑。只有自己的标准才是标准,只有自己的颜面才是颜面,只有自己的损伤才是损伤,只有自己的利益才是利益!

 

就是这个叶莲娜,在娜塔莎嫁入皇家后的第一次宴会上,曾理直气壮要求比兄长的妻子,诺夫哥德罗皇储妃更高的座次——她是帝国尊重的女大公,娜塔莎不过是北方小国的公主,身份哪里比她高贵?

 

这就是骄横的冰龙!北国霸主,诺夫哥德罗帝国!

 

担心地看了一眼艾瑞克,没有任何一个君主能忍受这样的羞辱。

 

他没有张开嘴巴,之前的表情仍凝固在脸上。他盯着叶莲娜,面部肌肉开始变化,那种令查尔斯觉得寒冷的笑容逐渐浮起。

 

【艾瑞克!】

 

【别担心,我说过“这种婊子不值得我付出代价”!我会控制住脾气。】

 

【不,或许没这么简单。】

 

【……你是说皇储的那个叔叔,那个现在不知去向的大公?】

 

【不管叶莲娜如何骄横,她如何放走唐纳德一家?她只能指挥身边侍女,身份较高的女官负有监护职责,绝不会放任她行事。】

 

【呵,真正有能力和人手,并能怂恿这个愚蠢的公主出面承担责任,吸引注意力的,还能是谁呢?】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阿列克谢皇储过于温和,但刚刚娜塔莎的应对极为明智,虽然她只能在你的计算内行动,已经最大限度保障了诺夫哥德罗和因斯特侯爵一家的利益。只是,这对诺夫哥德罗来说是最好的处理吗?】

 

【……冰龙从皇帝到贵族再到平民,都把骄横当做了传统和常理。低头让步,那可有损堂堂国威!娜塔莎明智的退让,说不定只会被人嘲笑软弱。】

 

查尔斯能在脑袋里听到艾瑞克嘲讽的笑声。

 

【看我为亚历山大大公创造了多棒的机会!把自己塑造为不畏我这个暴君,拯救皇室成员,捍卫国家“尊严”的英雄,捞足政治和舆论资本,顺便与软弱的皇储夫妇形成鲜明对比。这位大公真是“志向远大”!】

 

【围绕彼得堡皇座的戏码,与任何宫廷一样精彩。】查尔斯在内心耸肩。

 

【如果让彼得堡的尼古拉三世陛下知道了,一定乐得不知所措!现在,北陆皇帝和他的儿女只会比你我更恨他。看看娜塔莎的眼睛,她应该开始明白过来了。】艾瑞克用眼神示意,查尔斯觉得他的眼神和微笑格外锐利,而且这份锐利之下似乎压抑着什么。

 

【跟这个“志向远大”的兄弟和叔叔比起来,现在诺夫哥德罗在因斯特,甚至楚德的利益对皇室完全无关紧要!我得感谢亚历山大大公送给我一个好机会吗?】

 

与“戏谑”的“话语”不同,几乎实体化的怒气充溢了精神渠道,艾瑞克的情绪比表面表露的更不稳定。

 

【我喜欢给人设局,可一点也不喜欢有人借我的局,不劳而获。】

 

极为幸运地,机会同时降临了。

 

有人紧急通报,求见罗根,斯科特仪态不整,异常狼狈地闯入大厅。

 

“就在刚才,一队诺夫哥德罗军人从我军驻地经过。我感到怀疑,上前盘问。对方突然开枪威胁,缴去我的武器,威逼我军放行。”

 

“你们怎么做的?”育空统领脸上的表情,现在和比艾瑞克一样精彩。

 

少年骑士小心看着他的老师和君主回答。

 

“没有统领命令,我们不能与诺夫哥德罗军队冲突。”

 

“这就是贵国的诚意?这就是北陆霸主的作风!”

 

抢在罗根发火之前,艾瑞克将手边香槟杯猛地砸向地板,掀起酒沫和水晶的白浪。

 

“我相信诺夫哥德罗皇室的保证,不带自己的军队,只身带着孩子和未婚夫,由中立国军队保护来到柯尼斯堡,参与谦逊宴。”

 

“然而我得到了什么?!因斯特侯爵家族寡廉鲜耻,罔顾‘宾客权利’,唐纳德勋爵谋刺我的未婚夫,宴会主菜出现了来历不明的毒物,现在嫌疑人又被贵国公主故意放走,中立卫队也被诺夫哥德罗大公缴械!”

 

笼罩在脸上的震惊和愤怒没有一点作假的味道。

 

“贵国想要什么?如果贵国想要我的性命,大可公开宣战!吉诺莎不是诺夫哥德罗的对手,一个刚刚上台的篡位者,不用贵国正式开战,自然有大把诸侯代劳,何必如此麻烦!”

 

叶莲娜已经吓得不知该说什么,只盯着哥哥和嫂嫂。皇储满脸通红,娜塔莎也攥紧了手中折扇。如果让兰谢尔把这段话公布出去,诺夫哥德罗谋刺他国君主的罪名就坐实了,明天就会传遍大陆,登上所有报纸头条。

 

与吉诺莎的所有协约都不用再看,对方已经有了光明正大的复仇借口。甚至希阿与瓦坎达也可借口翻脸,至少未来十年外交都会笼罩在阴影之中。

 

诺夫哥德罗从不惧怕这些,但这样的局面根本不值得。

 

不过,这正好对他们夫妻有利。

 

“叔父仅仅是与姑母感情太好,一时冲动,还望陛下息怒!为表诚意,兰谢尔陛下可与我国陛下亲自面谈!”

 

及时醒悟,娜塔莎当机立断,让丈夫紧急联络皇帝。吉诺莎与诺夫哥德罗两国君主通过远程影像传输端,进行开诚布公的直接对话。由尼古拉三世亲自出面,澄清误会,许下丰厚承诺——允许因斯特领由吉诺莎王室收归直属,同时不再支持绍恩边区独立,更与吉诺莎签下为期十年的和平协议。这一系列协约,史称“因斯特合约”。

 

协议签署,两国君主立刻通过影像传输端,面向三大陆联名发表“因斯特合约”,还有最严厉的谴责通告。

 

隔着屏幕,他们心照不宣地盘点各自口袋里的收获,勉强了结这场闹剧。

 

“具体细节,请与我的部下详谈。”关上远程传输端,阴云仍在艾瑞克脸上盘桓。似乎不想与傲慢的北陆人继续接触,他以最基础的礼仪冷淡告别,转身离去。

 

查尔斯望着远去的背影。

 

盟友和潜在敌人目送他,忠诚的部下向他鞠躬行礼,只是没有一人在他身边。

 

形单影只。成败荣辱,皆由自己一肩承担。

 

就像传说中斯坦大帝举世无双的宝剑——那样锋利,那样孤单。

 

确定自己无法放手不管,查尔斯跟了上去。

 

 

08

 

“艾瑞克,艾瑞克!”

 

因被扼伤喉咙而变得沙哑的声音没能让前面的身影停下来,或者回头。

 

这不正常,查尔斯再度确定。

 

艾瑞克的情绪极不稳定,这样的时刻,他居然会放任自己在陌生的宫廷随意闲逛。他本是一个冷静克制近乎冷血的军人,查尔斯几乎从未见过他产生剧烈的情感波动,即使在他们第一次坦诚相见的时候。

 

不清楚走了多久,更不清楚到了哪儿,身影突然停下来。

 

查尔斯跟着停下,眼前艾瑞克正抬头仰望面前的事物。

 

那里有一面金碧辉煌的琉璃墙。

 

透明多彩的晶体塑造出高低起伏的山脉和河流,凸起与低陷勾勒出整个大陆的地势。一枚枚华美的珐琅纹章盘踞在各自代表的区域,宛如捧月的群星,烘托出地图中央昂首咆哮的银白狮鹫。

 

那是吉诺莎帝国全盛时期的领土。北至冰海,南抵热海,向西来到汪洋之滨,向东连接滚滚黄沙。希阿、威彻斯特、马罗德斯、海莎、吕贝克……帝国忠诚的领属拱卫四方。

 

这就是因斯特宫廷的骄傲,吉诺莎全盛时期烧造的琉璃纹章地图墙!它完整重现了吉诺莎的42个地区,地图中央,精美呈现出吉诺莎的三重盾大纹章,包含代表着42个地区的纹章,美轮美奂,流光溢彩,象征着吉诺莎帝国最高的荣光!

 

进入冰宫之前,查尔斯便担心这个骄傲会成为扇在艾瑞克脸上的一记耳光。所幸因斯特侯爵夫妇意在求和,并不打算挑衅新王,将它小心地收起了来。

 

现在,这记耳光终于降临,查尔斯似乎能听见响亮的掌击。

 

“砰——”

 

他真听见了!不是想象中的耳光,艾瑞克抡起戴着金狮戒指的拳头,就像那真是一只冰冷的金锤,而不是被温热的鲜血,柔软的肉体,敏感的神经所包裹的人类骨骼。

 

他一拳砸向那堵纹章墙,将流光溢彩的人工晶体撞得粉碎,也把自己的拳头割得血肉模糊。

 

“艾瑞克!”

 

白皙的手握住那只鲜血淋漓的手,阻止它再次伤到自己,不惜与它一同染上赤腥的颜色和气味。

 

艾瑞克没有回头,固执的视线停留在那堆染血的破碎地图上。

 

“诺夫哥德罗的那个大公为何胆敢制定如此荒谬的计划?”

 

“他有恃无恐,他知道就算现在给我一记耳光,我也不敢做什么。”

 

“他的预测一点也没错!不管今天的外交应对如何精彩,从诺夫哥德罗赚回多少,我自己明白!

 

如果诺夫哥德罗真的蛮不讲理,我也真的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忍下一切!”

 

“就像我现在只能坐视诺夫哥德罗把楚德半岛变成皇储的领地,雷昂把吉诺莎海军的摇篮吕贝克港当做首都,希阿拿走了全部中北部高地,马罗德斯在南边蚕食蒂罗尔山地——

 

只能眼睁睁看着吉诺莎在我手里变成这个样子!”

 

“玛格达还躺在绍恩堡,还有汤比!弗莱!伊恩……七年之前我救不了他们,七年过去了我还是只能像个傻瓜那样装作不经意地看上因斯特雪山几眼,还得担心被人大做文章!”

 

右手被金属一样冷硬的大手紧紧钳住,查尔斯能听见骨节被紧压的咯吱声响,也能听到吉诺莎王者内心无人能见的脓疮,一个个肿胀爆裂。

 

“什么乔治·杰森的杰作,什么辜青斯基的古董!”

 

仿佛铺天盖地洪水溃堤的情感,再也无法将肌肉和骨骼维持在克制的底线,失去控制的面部表情近乎崩溃。

 

“那个项圈,原本是两只手镯,它们是我做的!是我亲手为玛格达做的!是纪念旺达和皮特罗出生的礼物!玛格达戴着它们死去,被人从血泊里捡走卖掉!”

 

“它们本就属于旺达和皮特罗,可我只能看着那个婊子擅自胡乱改装,还戴着它们在我眼前炫耀!旺达羡慕地盯着它,被那个婊子装模作样地施舍,我还得好好配合,笑得像个逗乐的小丑!”

 

“肖说过‘只有恐惧和强大才能让人类接受变种人统治,驾驭,凌驾于人类之上的事实,而你,这个懦夫只会毁掉变种人的百年大业!’”

 

“或许他说得没错!我就是这样一个懦夫!弱者!用大局当借口,其实苟且偷生的废物!没种又没用的废物!我……”

 

“不!不是那样的!”奋力挣脱被紧箍的手,查尔斯抓住那颗头颅用力掰向自己,看到怀疑的阴云在眼眸上不断扩张蔓延。

 

不……不行……不行……他不能容忍继续放纵这个男人……不能!

 

“艾瑞克!看着我!听我说!”

 

忘了肿痛的喉咙,查尔斯几乎低吼起来:“七年前,马罗德斯趁着吉诺莎内战,无暇他顾,强迫缪尔独立为共和国。我的父亲和叔父,乘坐空艇前去雷托亚谈判,空艇失事,无人生还!”

 

“当时的威彻斯特,不仅无法追究国王和公爵的死因。还必须安抚群情激愤的民众,劝说缪尔放弃抵抗,暂时承认现状!我们没有胜算,支援不了缪尔,至少不能坐视他们白白牺牲!”

 

“肯特叔叔让我发表了人生第一次演讲,通过影像远程传输端,向整个缪尔发表讲话。我摆出‘生命之木’的手势,说:

 

‘生命之木,郁郁常青。这是第五十六代缪尔大公最后的命令:活着!所有人都活着来见我!’”

 

“讲话结束后,肯特叔叔抱住我无声痛哭,他是大陆最好的人类政治家,我很少见到他脆弱的样子。那个时候出面,会让我暴露在马罗德斯的视线里。但是别无选择,为了三百五十万骁勇倔强的缪尔人不做无谓牺牲,只能放任挚友死得不明不白,让发誓保护的孩子去冒险!”

 

“艾瑞克!”他捧着那个头颅,盯着被阴霾遮蔽而变得晦暗的灰蓝眸子说。

 

“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我们都肩负着一个国家的责任,我们都承担着千万里的河山,千万人的性命,还有那无比沉重的古老纹章!”

 

“我们必须成为特殊的人!绝不冲动,绝不愚蠢,绝不犯错,绝不感情用事!”

 

“在这一过程里,影响我最大的人不是父亲,也不是肯特叔叔。”

 

“‘不死王’被所有人——包括被他贬为奴隶的人类和被他视为玩物的变种人所憎恶,人人都被其威胁,却无计可施的!没人能推翻他,顶多远远逃开!”

 

“可有一个人,他做到了!”

 

“他百战百胜,击败‘不死王’所有部属,吉诺莎全部诸侯。能力卓越的‘不死王’找不到出战机会,一代枭雄最终困死宫中!”

 

“他不是贵族,也并非出身名门,从未上过著名军校,甚至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教育。”

 

他白手起家,冲破了‘不死王’的种族诅咒,第一次团结了吉诺莎的人类和变种人,积蓄起变革时代的洪流!

 

他说:‘人类曾因害怕变种人的天赋,而排斥我们。这并无意外,人类总是害怕与自己不同的事物!’

 

‘肖上台了,我们认为变种人的时代到来了。事实上呢?将人类贬为奴隶不到五十年,肖就封闭了星金库!以纯化变种人为名义,禁止通婚,禁止新的变种人家族出现,歧视由普通人类觉醒的变种人,歧视人类与变种人出生的卑贱‘私生子’,歧视不同肤色种族,不同外表的变种人,哪怕你们同样是我们的同胞!’

 

‘歧视只会诞生新的歧视!’在此,我宣布废除所有人类的奴隶身份!只要在我的领属范围之内,这一命令永远有效!只要效忠于我,人类同样可以获得相应地位与回报,获得最起码的人身与财产保障!

 

而我的变种人兄弟姐妹们,不要再躲藏了,不要再忍受了,不用再惧怕肖的种种律令和威胁。我们才是未来!我们才是这块大陆将来的主宰!任何试图阻挠我们的人都将承受与肖同样的命运!

 

在阴影、不安与恐惧中,不管是人类还是变种人,你们都生活得太久了。

 

出来吧,和我一起!像兄弟般一同战斗!

 

一个崭新的明天,从此开始!’”

 

嘴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像傻子一样张开,艾瑞克内心惊诧一点不亚于之前听到叶莲娜愚蠢至极的宣言。那是自己在六年前发表的多塞尔堡宣言,查尔斯一词不漏,一字不错地背出来,即使他自己现在也做不到。

 

灰蓝与明蓝的视线交汇,他们从未如此深邃地正视对方,彼此都是一个全新的存在。

 

“你是我的英雄!小时候,我曾把你的通缉画像贴在床头。好吧,我得承认,虽然很快就被清理,还被肯特叔叔骂了。”

 

想到几个月前阴差阳错的相遇,两个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来吧,艾瑞克,我们一起!吉诺莎和威彻斯特是古老的盟友,从来相互扶持,互通有无,我们还有缪尔秘藏了百年的秘密储备。你帮助我保护威彻斯特,我来帮助你复兴吉诺莎!”

 

被查尔斯拉住衣袖蹲下,一起面对被自己砸破的琉璃墙。

 

愉快的声音敲打耳膜和心灵:“我们一起把吉诺沙拼回来!”

 

白皙的手伸向地图的碎片,与粗糙的手一起将全盛时期的吉诺莎重新拼合。

 

从北端的楚德半岛开始,伯格的鹿角接上奥尔登的彩狮,东边就是安哈尔特的鲑鱼,找到梅伦克的公牛和因斯特的雪峰之后,查尔斯递给了他绍恩堡的灰狼。

 

海莎、迈森和吕贝克,海莎湾的“三条鱼”已经成型,罗林、阿尔萨斯、利浦、雷根斯和蒙梭五色林鹿组成的南部各州直达四匹海怪代表的热海诸领。绕过贝雅和蒂罗尔,蒂罗尔山脉在他们手下盘旋上升,漫长隆河在指间徐徐展开。

 

最终,查尔斯放下了连接沙漠,与纳杰德亲王领隔河相望的东端领土波兹兰,而艾瑞克拼好了最后一块白银鹰爪,完成了三重纹章中央的吉诺莎狮鹫。

 

不约而同地站起来,两道身影并肩而立,一道欣赏共同拼合的广袤国土。

 

虽然千疮百孔,裂痕犹在,白银狮鹫傲然屹立,昂首咆哮!

 

再度不约而同,看着彼此眼眸笑起来。

 

那一刻,艾瑞克觉得,灿烂的笑脸让他睁不开眼睛。

 

十年前,红发的女子仿佛熹微晨星,在北疆冰封的长冬点亮他的心房,却立刻被无尽黑夜吞噬;十年后,一颗更为明亮耀眼,炙热滚烫的太阳又将跳进他的怀抱。

 

几乎与此同时,恐惧的利爪攫住了他的心脏。

 

你爱上了他!没错,你真的爱他!

 

但珍爱与恐惧往往如影随形。

 

艾瑞克听到自己畏惧的抖动声音试图将太阳从身旁驱赶。

 

“……不,查尔斯,你还不了解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诸侯的话不全是污蔑,唐纳德说得也没错!

 

我嗜杀!我残忍!我手上沾过数不清的血,我曾经亲手给情人扣上面具,让她抠断指甲,活活憋死!

 

我早就习惯了戴着面具待人,对不同人摆出不同的面孔,不会有一句完全坦诚的话,时时刻刻都在计算利益。

 

我并不那么坚定,我也是一个会逃避的人。如果事情让我无法承受,我会迁怒于身边的人。我根本不是个好脾气的适合结婚的男人,我……”

 

那些恶毒的谋划,那些难以启齿的阴谋,他甚至没有勇气直接说出来!

 

相比起来,他甚至更愿接受已经成为心理阴影的心灵能力。他敲击耳背,关上精神干扰器,抓起查尔斯的双手,贴在自己的太阳穴两侧。

 

“来!阅读我的记忆,看见全部的我!”

 

猝不及防,接受信息最敏感的器官联通储存记忆最丰富的部位,数不清的画面涌进大脑,查尔斯看到了七年前的绍恩堡。

 

“天啊,怎么会有这样残酷的……”

 

泪水立刻涌出眼眸,查尔斯立刻甩开双手,那些画面他不应该看!他没有资格触碰!

 

那个瞬间,他真的愤怒了。在查尔斯·泽维尔的人生中,第一次产生真切的杀意。

 

小心将指尖统统收拢到掌心,用握成拳头的手臂搂抱伤痕累累的男人。虽然这样的动作,让这个拥抱变得格外别扭而困难,查尔斯执拗地坚持着。

 

狄修特啊,他到底到过多深的地狱!

 

“查尔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艾瑞克的声音迟疑了一下,仿佛什么东西出乎意料,脱离掌控。很快,他的声音又和记忆中一样坚定。

 

“我给你最后的机会,今晚你还可以选择,可以离开我!吉诺莎和威彻斯特的传统联盟不会受到影响。过了今晚,我绝不放手!”

 

捏着拳头,收紧拥抱,查尔斯堵住喋喋不休的唇,深深吻下去。

 

题前废话一句,老万上文的演讲是根本DOFP老万的白宫演讲改编的,应该没人没看出来吧。


文前必看:为了防和谐,这章在LOF只能这么发,完整版链接请拉到本章最后。


09

 

他们在满是伤痕却依旧昂首挺立的银色狮鹫前接吻,唇齿疯狂纠缠。在将彼此吞噬殆尽之前,最后的理智拉扯他们避过遍地琉璃碎片,滚进距离最近的房门。

 

拍上门,艾瑞克把查尔斯压在墙上,继续疯狂啃咬。

 

在不断的唇齿相接中,查尔斯拉过艾瑞克的手放在自己腰后,另外一只手娴熟抚摸让他嫉妒的腹肌和腰线。对方显然理解了他的意图,在柔软的腰上捏了捏,顺势下滑,搓揉着圆润的臀部。

 

不满地瘪嘴,查尔斯狠狠掐着那只过于不安分的手。

 

罪魁祸首却完全没有收敛的自觉,反而冲着他露出了足以数清牙齿的可怕笑容,那个笑容近在咫尺,艾瑞克越靠越近,似乎要把他嵌入墙内,同时伸手顺着他的腰部抚过大腿,猛地捞起腿夹在腰上,不断抬高,使查尔斯不得不踮起脚尖紧紧抱着他,全身紧贴在他身上。

 

这个家伙!不甘又坏心眼地猛踢出去。两人失去平衡的时候,艾瑞克抱着查尔斯,用手臂阻挡可能的伤害,但奇妙的惯性把两人一起甩到床上。

 

躺在丝滑的被单上对视,两人一起忍不住爆发笑声,接着手忙脚乱,帮助彼此扯开碍事衣裳,“坦诚”相见。

 

捧起爱人的脚,艾瑞克一路吻上去,在脚踝窝、小腿肚留下一个个活像草莓的红印。发痒的感觉让查尔斯忍不住舒服地轻哼出声。

 

把脚从艾瑞克手中抽出,踏上水蓝的床单,查尔斯撑起身体,按着对方肩膀翻转,整个人跨坐在他身上。

 

——————和——————谐————————

 

艾瑞克手上仿佛变魔术似的出现一罐他们都熟悉用途,并且眼下急需的东西。

 

“因斯特宫廷真是知情识趣,准备周全。为了这个,”他抛起手上的物件,“我愿意放他们一马。”

 

——————和——————谐————————

 

等他感觉差不多了,抬手推倒眼前赤裸的胸膛,

 

就着跨在男人修长双腿和劲瘦窄胯之间的姿势,查尔斯紧紧摁住他的双手,盯着那双灰蓝眼眸,在眸子里看见自己清晰的倒影。

 

“艾瑞克,”他说,仿佛宣告直至生命尽头的誓言。

 

“我绝不会背弃你,离开你。”

 

一边说着,一边缓慢,却绝不犹豫地坐上去,并在听到对方抑制不住的喘息时,满意地笑了出声。

 

艾瑞克死死抓着他的手腕,力道绝对会留下明早散不去的淤青。不过查尔斯并不介意,甚至他和艾瑞克都并不急于动作,他们都那样专注地望着彼此,目光贪婪舔过每一寸肌肤,每一滴汗水,将眼前一幕牢牢刻在大脑。

 

——————和——————谐————————

 

释放之后腰软无力,气喘吁吁,查尔斯像一只吃饱喝足,摊在太阳底下的猫,朝架着他的男人扬了扬下巴,点点头。

 

下一秒,那只懒猫立刻被掀到柔软被褥里。

 

————和—————谐—————制—————造—————

 

意识在半睡半醒间沉浮,心灵能力混淆了记忆和现实,甚至串联了不同的大脑。

 

他看见了从未谋面的“不死王”。肖的笑容亲切而寒冷:“啧啧啧,别激动,小家伙,不过是卑贱的人类,虚伪的血缘……整个宫廷都知道你恨我,可是那又怎样,我才是你的同类,是我创造了你!”

 

“现在,弗兰克施泰因的怪物想弑杀他的创造者?我倒想看看你能走到什么程度,废物!”

 

血一样黏稠的赤红,夜最深处的漆黑,比冰霜更冷的惨白,永无休止的忍耐、失败与强迫自己戴上的七重面具……

 

红发女子在淡淡的绯红里向他笑着,那么温暖,绝顶美丽,就像妈妈——已经连记忆也快被时光的流逝腐蚀,只剩下模糊印象的母亲。

 

黑发女子扑进怀里,曾经的情人不停吻着他求饶,“柏兰登的尤物”,北疆最负盛名的妓女用尽浑身解数的挑逗只让人觉得冰冷、恶心。

 

“阿丝嘉,听说你把我的行踪卖了500枚金币。辛苦你了,我会还给你一份贵重礼品。”

 

操控500枚金币化为一张金色面具,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空隙。面具扣在不断挣扎的女子脸上,任凭手指疯狂抓挠,指甲迸裂,十指变形,血迹斑驳。

 

血腥掩埋最后一点暖意,生命中只剩下覆盖天地的红、黑、白……

 

查尔斯张开双臂拥住他。

 

刚愎多疑的元首,狡诈虚伪的政客,凶残冷血的屠夫;

 

雄才大略的王者,忍辱负重的领袖,刚毅果敢的军人;

 

和那个伤痕累累,却顽强得令人心疼,在地狱里仍牢记生活点滴美好和甜蜜的男子,就是同一个人。 

 

正如他爱上的马克思,从来都是兰谢尔。

 

他们是一枚金币的两面,苦难和命运将它们熔铸一体,不可分割。

 

不,我不想改变艾瑞克,我也不认为我会改变他。

 

查尔斯对自己说,令人钦佩的英雄是他,令人战栗的黑暗也是他。它们都是那个名为“兰谢尔”的一部分,没人能否认,也没人可以忽视。

 

我只想与他一起承担,一起面对,尽最大可能,一起走下去……

 

查尔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在半睡半醒间,感觉到艾瑞克似乎终于停了下来,将手覆盖在他眼睛上。

 

“艾瑞克?”查尔斯迷迷糊糊地问,彻底哭喊过的嗓音沙哑,喉咙肿痛。

 

他知道艾瑞克最喜欢他的蓝眼睛,他深情地看着自己的蓝眼睛已经成为他们温存之后必须举行的仪式。不止一次,艾瑞克说过他永远也看不够自己的蓝眼睛。

 

“……没事,没事……我去给你拿点喝的,之后好好休息,睡一觉吧。等你醒来,一切都会没事的。”

 

查尔斯感觉头颈被略微抬起,清凉液体流进口中,将舒适和倦意灌注全身。意识和身体都轻飘飘的,好像浮在无法触碰的无尽水面。

 

意识彻底流逝之前,他听到艾瑞克在耳畔低语。

 

“不管发生什么,记住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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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二天上午,艾瑞克在换了主人的冰宫,亲自送别诺夫哥德罗王储一行。聪敏的皇储妃发现他身边没有查尔斯的身影,也没有他的孩子们。

 

空艇之上,娜塔莎叮嘱保密局军官关注吉诺莎动向。

 

“有什么不对……”用玳瑁扇骨轻轻敲打精致的下巴,仿佛柏尔湖最深处的墨绿眼眸若有所思。

 

当日中午,曾经独家报道“马格纳斯一世强行向威彻斯特王储求婚”的小报,大陆销量最大,影响最广的八卦报刊《大陆新闻报》,再度从机械时报窜出号外,撼动整个大陆。

 

“据知情人士A提供情报,昨晚前往因斯特领参与谦逊宴的兰谢尔陛下,惨遭诺夫哥德罗帝国叶莲娜女大公公开羞辱。又接获密报威彻斯特王储为摆脱控制,与诸侯合谋,盛怒的兰谢尔用不绅士的手段强占王储。

 

不愿透露姓名的仆人B向本报记者透漏:听到紧闭大门的卧室内传出哭泣和惨叫,还有越来越低的呻吟。”

 

这一则或许是大陆报业有史以来最轰动的黄色新闻,就像把一桶水泼进装满石灰仓库,立刻产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质疑和问询的文书不用半天,就足以像一场雪崩淹没了吉诺莎外务部。

 

仿佛嫌还不够热闹,《大陆新闻报》又在榜外追加一份号外,把一大块金属钾塞进这桶浑水里。

 

《暴行下的悲剧,威彻斯特王储不堪受辱自尽》

 

“昨天晚上,蒂罗尔大区边哨受到威彻斯特方面袭击,现在已经撤退,应该是摄政肯特让国内保持克制。但缪尔和威彻斯特都扣下了所有吉诺莎籍的侨民、船只和货物,两国大使一同坐在外务部不肯离开,克拉丽丝正不胜其烦。希阿也发来了措辞严厉的外交质询。如果不是刚签和约就翻脸,名声太难听了,诺夫哥德罗恐怕已经插手。”

 

“爱马皇后的父亲,布伦瑞克公爵温斯顿发表演说,宣布他对您的忠诚和义务已经终结,他绝不侍奉一位残暴、无耻,对,他的用词就是‘无耻’!残暴、无耻、荒淫的暴君,而且他有义务为殿下,他的远房侄子向您讨要公正。吉诺莎最有力的诸侯和贵族们连夜踏上空艇,前往布伦瑞克,与他共襄盛举,具体名单请您咨询艾琳,三小时前我知道的数字已经突破了三位数。”

 

贝纳特·帕里斯元帅将话题交给了艾琳·艾德勒,吉诺莎宫廷外务总管兼参谋总部情报部主管。

 

艾琳微微欠身,象征预言的月桂叶插梳挽起美丽红发。

 

“阿扎塞尔元帅从阿瓦隆传来确认消息。与短期“预见”差距不大,第五、第十一、十三、十七、十九卫队在昨晚叛变,二十、二十二、三十七军团则约定在今天,爱玛皇后收买他们为赛琳娜女爵提供方便。七神殿刚刚宣布您为‘不义者’,司祭正通过影像远程传输端斥责您是‘吉诺莎的耻辱’,号召全国有血性的民众勇敢地站起来反抗您。”

 

“帕崔克斯元帅宣布不再忠于您,雷根斯大区独立,温斯顿最得意的么子維尔姆勋爵刚刚离开,想必给了他一个满意的价码。而另一波的说客似乎刚到了柏兰登边区,沈上将和关上将正在接待他们。我们返回阿瓦隆的道路看上去即将迎来危险,如果您无视正围困冰宫的雷昂迈森军区部队和为他们打开柯尼斯堡城门的唐纳德勋爵私兵。”

 

“萨默斯伯爵那个次子在育空军中大闹一场,拔剑要找您决斗,被罗根统领让人摁住。统领叫人带话,说他对您非常失望,将带领育空骑兵撤出因斯特,在这次事件里保持中立。”

 

“很好,很好!该来的都来了!”

 

坐在原属因斯特侯爵,壮丽的谒见厅,艾瑞克露出令人印象深刻的牙齿和冷笑,不像一头众叛亲离,坠入陷阱的丧家之犬,更像一匹磨砺尖牙,只等猎物深入伏击圈的头狼。前日夜里那个自我怀疑,推拒恋人的软弱男子,仿佛从来不曾存在。

 

有人轻声敲门入内,在艾琳身边耳语。红发女性点头,向她的君主报告:“陛下,威彻斯特的瑞雯女公爵和摄政肯特乘坐的空艇已经降落。”

 

“一切按照计划处理,你带他们过来,我先去看看查尔斯。”

 

艾琳和帕里斯一道低头,她已经习惯了提及这个名字,灰蓝的眼睛总会闪过温暖和笑意。

 

在部下恭敬的礼节里,艾瑞克从那张不怎么舒服的华丽座椅里起身,穿过谒见大厅和不长的密道,回到卧室和正在沉睡的恋人身旁。

 

目光长久停留在恋恋不舍的脸上,为了不知道何时,或者可能再不会降临的重逢。

 

现成的吻痕和指印散布全身,冒出衣领,在肌肤袒露的部位密集分布。唐纳德的铁手在脖子和手腕留下的勒痕不用作伪,绝对真实,只用在左腕伪造割腕自杀痕迹。这真是一种幸运的巧合,艾瑞克决定在唐纳德头上记上一功,让他日后死得轻松一点。

 

“那辆拜尔利希飞艇,就当礼物送给你。玩的时候小心点,别飚得太高,太快。”

 

“泰莎会改换身份,随后跟你去威彻斯特。你可以相信她,她会保护你的安全。”

 

“第二剂药物的效果不会超过24个小时,最多只持续到明天早上。罗根会邀请肯特去育空,十几个小时后你会在安全的地方醒来。”

 

“一个安全的地方。如果这次我失败,你只是我的受害者,不会受到牵连;如果成功得胜,我去威彻斯特道歉,说明一切,正式求婚。”

 

隐约听见脚步,他摆出双手撑住额头,看上去沮丧懊悔的姿势,坐在床边。

 

时间到了,一切开始了。

 

门被急匆匆地撞开,撞门的金发少女就像一头健康的小牛犊,橙花纹章标识着威彻斯特王室支系的身份。那就是查尔斯叔父的女儿,他最疼爱的堂妹瑞雯。

 

跟在身后的男人,着装一丝不苟,举止优雅得体,气度端正威严,看上去就像每一个正直的,值得信赖的内务官僚。那就是深得查尔斯父子两代信任,甚至委以摄政重任的威彻斯特人类贵族,肯特·马科尔。

 

少女扑到床边,查尔斯的伤痕足以激怒了她,艾瑞克毫不意外迎来一记耳光。

 

女孩的力气不大,也够将他的脸扇得偏向一边,指甲划破皮肤,轻微的刺痛好似火苗燎烧,带来清醒。

 

“对不起,但是我真的爱他。”

 

如非极为必要,艾瑞克不愿对查尔斯唯一的亲人说谎。

 

他说的全是真话,发自肺腑。

 

虽然这险些又为自己招来一记耳光。

 

幸而威彻斯特的摄政劝阻了公主,他行礼的动作恭谨而冷淡。

 

“马格纳斯陛下,请问我们现在是否可以带走查尔斯殿下。他急需医疗和照顾,我不认为现在的艾尔宾宫是适合病人的场所。”

 

“带走他吧,请好好照顾他。”

 

艾瑞克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擅长说谎。看,他没有半句虚言,却完美掩饰了真正意图。

 

艾琳指挥仆人带来了悬浮床,肯特亲手将查尔斯抱起来,转移到浮床上。

 

沉睡中的头颅全不受力,枕在肯特手腕无力下垂,蜜棕色头发和头颅一样,轻飘飘摆动。

 

艾瑞克忘记了呼吸,冰冷的笑好像幽灵在耳边徘徊,看不见挣不开的利爪将他拖回七年之前。

 

……玛格达……和玛格达一样……

 

……在被赐予“仁慈”的死亡之后,玛格达也这样垂下头……殷红的长发就是绵绵不断的血幕……

 

【陛下!】

 

【放松,我的自制力没你想象的那么差,我的女士。】

 

安抚着部下,艾瑞克暗中将床头的金属花朵装饰统统卷成蓓蕾,让被失控能力闭合的花朵看上去不显得突兀。

 

【艾琳,替我联络泰莎,让她留意肯特。执掌权柄的人类不能信任,一旦出现任何异动,杀了他。】

 

“这不是七年前,查尔斯也不是马格达!”

 

他对自己说。

 

唯一相同的,或许是总会在他厌恶,偏见,戒备之处迸发照亮生命的光。

 

赫芬将光赐还给他,如果不事珍惜,一定会受到七神诅咒。

 

他要让所有遗憾都圆满。他们会一道走遍吉诺莎,举办一个盛大的婚礼,光明正大地在所有人面前携手并立!

 

我绝不让悲剧重演,绝不重复当年的错误

 

我得活着,活着去见查尔斯!

 

我们一定会再见

 

——我们注定重逢!

 

 

11

 

意识在混沌里沉浮,或者说更准确地表述,像滚进了马罗德斯杂菜汤捞到搅拌器里打碎的那一份。

 

在无边无际的杂菜汤里拼命遨游,查尔斯发誓再也不碰这道浓汤,绝不!不管被肯特叔叔和女官怎么责备!

 

身体逐渐上浮,意识和信息的碎片逐渐清晰,它们像切得太粗没煮透的蔬菜块从身边飘过。

 

“……那辆……飞艇……小心点,别……太高,太快……”

 

艾瑞克……

 

“泰莎会……跟你去……她……她会保护你……”

 

艾瑞克——

 

“药物……不会超过……小时……明天早上……罗根……邀请……育空……十几个小时……你会……安全……醒来……”

 

艾瑞克!他大喊着,但好像隔着吸收声音的水晶隔墙,只归于一片寂静,他只能模糊地看着艾瑞克用那种令人心碎的眼神凝视自己。

 

“如果我失败,你只是我的受害者,不会受到牵连;如果成功得胜,我去威彻斯特道歉,说明一切,再正式求婚。”

 

不……不,不——

 

艾瑞克你这个混蛋!!!

 

不知什么时候,身体被移动,查尔斯看不见艾瑞克。

 

耳边浮起肯特叔叔和……和那个罗根的声音。

 

“……希望您和查尔斯殿下暂时跟我去育空……即将沦为战区,经过……回威彻斯特并不安全,可能被人乘乱……”

 

肯特叔叔的声音像是明白了什么。

 

“豪利特统领,您的行为不止出于……也是受人之托吧。”

 

艾瑞克……艾瑞克!

 

他好像一个深海里挤压变形的气泡,被压强推着赶着,一点一点,慢慢加速,直至托出水面。

 

“查尔斯!”

 

那是谁?会是瑞雯吗?

 

陷在被扭曲的感观中无法区分,也无暇区分了。脑波立刻如空艇的核心光晶辐射能量,无声无息,压制精神。此刻,即使两道隔墙之外路过的侍从,也保持着彼此说笑的神态,暂时凝固为人体塑像。

 

对,身边的人就是瑞雯。

 

【瑞雯……瑞雯,如果我不能回来,你就是威彻斯特的继承人!】

 

挪动不听使唤的手脚,每一个动作都像撑在棉花糖上。撑起沉重如冷铁的眼皮,脑袋无力而沉重,呕吐感像一颗炸弹塞满大脑,视野和听觉都模糊得叫人恶心!

 

七神在上,艾瑞克到底给他用了什么麻醉剂!

 

这样的状态,自然没法控制行动。狼狈地滚下床,跌跌撞撞的动作无法保持平衡,查尔斯索性半跪着向舱门的方向爬。

 

视野不清晰,可以借助侍从的眼睛;撑不起身体打开舱门,也可以借由他们代劳,只要能爬出去就可以,用滚的也行。

 

【殿下!】

 

泰莎被定在门口,她还能在脑子里通话,证明心灵能力不差。

 

【不,您……】

 

【闭“嘴”,然后送我去飞艇那边,泰莎!】

 

墨蓝的眼睛里全是抗拒,但大脑已经指挥不了手脚。女密探只能在查尔斯控制下,搀扶他来到行李舱。被思维的提线牵着手臂,帮忙查尔斯的手放在指纹锁上。

 

查尔斯听到熟悉的机械启动与马达轰鸣。差不多两个月里,他被这艘飞艇和它的主人载着飞遍了整个阿瓦隆,自然再熟悉不过。

 

什么礼物,什么送给他!

 

他才不要!

 

如果没有那个背影再坐在身前,没有那个细韧的腰让他搂住,一切都没有意义!

 

继续操纵泰莎的手,帮助依然软绵绵的身体坐上飞艇。再操纵飞艇开启空气罩,变形为小型飞机,设置了最高速度与目的地,切换到智能驾驶模式。

 

【艾瑞克•无耻混蛋•兰谢尔,我来了!你最好现在开始祈祷,让我别在抵达冰宫前被人轰下来。】

 

在思维里恶狠狠骂道,查尔斯操纵泰莎的手指,按下了确认键。

 

威彻斯特国王查理五世,吉诺莎的蒂罗尔亲王如何凭借一艘飞艇突破叛军和雷昂军队的重重包围,安全到达艾尔宾宫,日后成为困扰后世历史学家的一大谜题。

 

方向说,叛军松懈说,限量飞艇引发犹豫说,三种说法争执不下,造就了无数经典争论,养活了复数的学者和他们的著作。

 

而现在,吉诺莎历1124年的初冬,马格纳斯一世自然还无法得知后世学者的苦恼。

 

艾琳惊愕的起立,将他从会议抽离。

 

【陛下!查尔斯殿下!我“看见”殿下归来!】

头脑来不及思考,腿脚已经带着他奔出宫殿,来到因斯特宫廷引以为傲的景观长廊。

 

忠诚的卫队长官贝恩上校发出惊呼,指引方向。

 

“陛下,您的飞艇!法芙洛娜1124!”

 

辉煌的夕阳中,数不清的大小空艇飞舰正团团包围立于山巅的艾尔宾宫。就像无数的蚊蝇和野蜂被一块诱人黑森林蛋糕吸引,在其上空不断盘旋,遮天蔽野,几乎让人看不到天空的碧蓝色。

 

而山下塞满柯尼斯堡大小街巷,正围困冰宫部署攀爬的雷昂坦克与战车,还有唐纳德雇佣的私兵,正是爬上午茶餐桌,围着蛋糕打转的蟑螂和蚂蚁。

 

这些虫豸现在全进不了艾瑞克的视野,即使进入了,也被他视而不见。

 

他眼里只有那架从雷昂舰艇分割的残余青空里飞速驶来的小小飞艇。

 

在雷昂舰艇的重重包围里飞行,从大小粗细不一的炮口前飞过,直到现在,它仍奇迹般的毫发无损!

 

但幸运似乎到此为止,升起空气罩变形为小型飞机的飞艇突然震动,一发炮弹擦伤后翼。

 

黑烟携带赤炎,在巨响中从后方喷射,

 

这记准头不够的炮击,却让艾瑞克看到了世界末日!

 

空中所有炮口似乎被这声巨响唤醒,纷纷转过头颅

 

——它们正在瞄准!

 

“不——”在恐惧袭上脑海之前,喉咙已经发出嘶吼。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如果心灵的咽喉也由血肉组成,此刻注定早已血肉飞溅,骨骼与软组织撕裂!

 

为什么命运总是循环,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玛格达回来了,查尔斯也回来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仿佛回到了七年前的绍恩堡,被思维的枷锁重重禁锢,只能听着那些冰冷的笑声,只能眼睁睁看着玛格达被践踏至尸骨无存!

 

不——

 

仿佛被逃出炼狱的魔鬼驱使双腿,不顾骨骼承受的极限,艾瑞克沿着长廊拼命飞奔。同时张开手掌,不断释放能力,托住飞艇,捏扁炮口,引爆炮弹,撕开空艇。

 

今天不是七年前,不是!

 

没有那被七神诅咒的心灵控制者!他可以竭尽全力,驱散那些禽兽,保护心爱之人!

 

连七年前玛格达的份一起!

 

冲上冰宫顶端的空艇坪,艾瑞克再也顾不了暂时容忍被飞艇军队包围,让更多动摇者、不满者、背叛者彻底跳出来的原定计划。

 

扯下盛怒,抓着剑鞘,砸碎剑柄上个头会被人当做假货,成色出类拔萃的星金。

 

“诸神之泪”赐予的能力增幅随即到来,磁力随血液一同在双臂肆意贲张。高举右臂,艾瑞克将人眼无法直接看见的庞大力量,掷向空中如同蚊蝇密布的舰艇。

 

磁力拥抱金属原子,挟持它们,带着能源、电流、碳元素、蛋白质、脂肪……所有原子分子熙熙攘攘,狂欢起舞,一同跳出名为“死亡”的狂舞!

 

被夕阳镀金的因斯特雪峰之上,黛蓝天空爆发比金属滑过玻璃尖锐万倍,足以让所有人堵上耳朵的悚然巨响。

 

熬过可怕的耳鸣,再次睁开眼睛的人都在惊恐中,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时候,张开了嘴巴。

 

围困冰宫上空,足以遮蔽天空颜色,整整一个战区的雷昂空艇,一半完好无损,而位于兰谢尔挥手方向的另一半,只剩下漫天飞舞,同样足以遮蔽天空颜色的金属碎片!

 

只有金属的碎片还能剩下!

 

其它所有自然和人造的材料,所有的血肉、骨骼、生命与灵魂,都消逝无踪,好像他们从未存在于这块大陆。

 

当这场被后世称为“柯尼斯堡攻防战”的战役结束,无论敌人还是盟友,整个大陆一同给艾瑞克·兰谢尔,吉诺莎的马格纳斯一世,送上了敬畏的名号——“万磁王”。

 

现在的柯尼斯堡,尚无人知晓这个仅仅从舌尖牙齿滑过就足以令敌方闻风丧胆的名号,但一点也不影响艾瑞克震慑整个战场。

 

不知是恐惧凝固了所有握枪操炮的手,还是新生的死神让七神也为之忌惮,从而畏惧地凝固了时间。

 

在漫天飘洒的墓碑前,没人敢再动一下。

 

半个战区的雷昂空艇,还有数量更众的地面部队,都成了精心彩排的迎宾队。目送那架飞行轨迹歪歪斜斜,只靠磁力勉力支撑才不至坠毁的小小飞艇,通过层层叠叠,好像最繁琐克里诺林衬裙的庞大空艇集团军,平安降落在万磁王面前。

 

立刻挥手,撕开空气罩,白皙脸庞上浅浅的笑容呈现眼前。

 

这种艾瑞克无比渴望再见的神态,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强大力量:让他的心脏恢复跳动,同时让血液冲上大脑,催促自己立刻给这张可恶笑脸一拳,

 

感受心脏重新在胸腔跳动,艾瑞克选择了后者。虽然拳头在吻上笑脸之前,被不知名的更为强大的力量变成了拥抱。

 

“你……你这个混蛋!”

 

为什么回来!为什么!他明明安排好了一切,费尽心力和人脉为他安排好退路!

 

可玛格达回来了,查尔斯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为什么!

 

现在挚爱的人就在他怀里,可如果出现任何意外,任何完全可能出现的可能性……

 

仅仅想象就足以剜去心脏的痛苦,让艾瑞克只想诅咒天地间所有知晓名号的神明。

 

“你才是个混蛋!是你抛下了我!”

 

用尽积攒的微弱力量,努力抓住搂抱自己的手臂,查尔斯毫不示弱,吻了上去。

 

在被雷昂战舰和因斯特叛军重重包围的露台上,狠狠啃咬吃惊的薄唇,让它变得鲜艳热烈。

 

“我不是玛格达,我不是回来与你同生共死,我回来和你并肩作战!”

 

 

12

 

查尔斯不是太清楚,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自己被艾瑞克搂抱在怀里,周围响起激烈的枪炮声,是雷昂的军人终于回过神来了吗?

 

在手臂和身影的缝隙里,他看见贝恩上校冲上来,用能量屏障筑起护盾。副手林奇中校指挥人类和变种人组成的卫队拼命掩护他们撤退。

 

光线变暗,视野猛地下沉。刚刚回到宫殿内部,艾瑞克立刻脱力跪倒,

 

砸碎星金,能力暴走到那样的程度,却没有立刻软倒。为了保护自己,艾瑞克已经违反了变种人的基本生理常规。

 

那时候,查尔斯也在药物作用下再次滑向睡海,意识和记忆到此中断。

 

下一次撑开眼帘,已经回到冰宫核心的舒适卧室。窗外长夜未曙,灯光正打在艾瑞克胡茬蓬勃的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沉浸在温暖光芒里,镀上了金红颜色。

 

“你这家伙……”

 

抱起他的手臂搂得更紧了,查尔斯明显感到呼吸吃力。

 

戳戳手臂,示意用力太猛。艾瑞克松开禁锢,扶着因饥饿和残存药效格外无力的身体靠上软垫。

 

“好吧,告诉我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不,在那之前先喂饱我。托陛下的福,我靠营养液过了整整两天,现在饿得能吞下了一头大象!”

 

摆好床上使用的矮脚餐桌,再端来早已准备妥当,放在光晶保温箱内备用的南瓜浓汤和鸡汤面粥。

 

【说吧,现在局势如何,你到底准备干什么,你到底给多少人准备了多大的棋盘?】

 

脑袋里面的“声音”冷静的王储和眼前几乎把整个脑袋埋进汤盘,活像个乞丐的年轻人截然不同,好像生活在两个维度的生物。巨大的反差让艾瑞克翘起了锐利的薄唇。

 

【也没什么,就是现在全大陆认定我是一个不仅残忍,而且荒淫的暴君,我的罪名又多了一条:“用不绅士的手段强占邻国王储致使其自尽。”】

 

【这样的无耻之徒,再没人愿意站在他一边。

 

唐纳德带着私兵引来雷昂军队,将我困在北疆城堡;

 

你的堂兄,威彻斯特的考特公爵凯因自称继承威彻斯特正统,与“舅舅”结盟要为你报仇;

 

你的“舅舅”布伦瑞克公爵号召全国贵族起兵,他最得意的小儿子,曾在奥涅加与你同学的維尔姆勋爵,联手雷昂,策反我麾下镇守雷根斯大区的元帅;他的长女爱玛策反部队,在忘忧宫与阿扎塞尔激战,被他们藏匿的赛琳娜女侯爵——她是肖的死党和情妇,使用可怕能力,唤醒骨骸大军,团团包围阿瓦隆。

 

朋友不齿,部下离心,多国谴责,神殿怒斥,诸侯叛乱,邻邦插足……现在也就这些坏消息吧。】

 

【……你为什么这样着急?你的策略正确,时间是你最大的盟友,十年,不,最多八年诸侯就会失去反抗能力;你的军队足够强大,吉诺莎几乎所有旧贵族都是你的手下败将。如果没有这样一个巨大破绽,即便有强国支持,他们根本没有胆量武力反抗!

 

现在,你亲自把破绽送到他们面前,用机会的诱饵隐藏阴谋的吊钩,同时丢弃了必胜的稳妥局面,承担了身败名裂的风险,为什么?】

 

现实中,查尔斯飞速扫光了浓汤和面粥。几乎不到一眨眼的功夫,就鼓着两腮把空碗递给艾瑞克,示意味道不错,再来一盘。

 

用指腹轻轻拭去沾上脸蛋的汤汁,换上盛满的新汤盘,艾瑞克觉得自己一定微笑了,面部肌肉正努力适应这种不熟悉的行为。

 

【不是外强中干,身败名裂,人人可诛,怎么会人人都跳出来?他们不人人都跳出来,我怎么把他们一网打尽?】

 

【…………】

 

【等待,不是我的风格。十年或者八年,足够再打一次吉诺莎内战,让我带领仅有十几号变种人的小团体发展壮大,足以逼杀“不死王”的时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还有雷昂、诺夫哥德罗、马罗德斯、希阿……我们大大小小的好邻居,会不会和他们擦出什么魔法火花?对了,我差点漏掉内战末期就蠢蠢欲动,指望恢复旧日好时光的神殿。与其多留他们几年,不如就趁现在,内战刚刚结束,我的“剑”还锋利。】

 

就算一切顺利,等到那群诸侯奄奄一息,再逼着他们起兵,或者用各种手段和借口收拾。总会有人运气或者忍术超群,鸵鸟功力胜过本尊,成为漏网之鱼。对神殿势力的处置,也有类似难题。

 

不愿留下任何隐患,艾瑞克故意制造了这项震惊大陆的丑闻和众叛亲离的绝境,让所有人跳出来。即使这次真有人眼力卓绝,艾瑞克也没准备让任何目标逃脱。

 

没有借口,就造一个。接下来是波及全境的平叛战争,罪名好找得很。

 

不过这些打算,他并不准备告诉心上人。查尔斯心地善良,有些东西没必要让他参与。

 

【……所以你一直在演戏:

 

把自己打扮成软弱的新王,为了稳定放过杀妻仇人,还得跟她定下婚约,纵容她的家族上下活动;

 

放任诸侯污蔑你的名誉,夸大你的凶残粗鲁,贬低亡妻和子女的血统,甚至主动放过谋刺你的嫌犯;

 

还有承认独立领土,把帝国降格为王国,也不仅为了寻求外部承认……这些统统是在示弱!还有罗根……

 

不对,我想得太简单了!

 

纵容爱玛家族为你炮制暴君形象,才让更多诸侯不敢、不愿跟随你,也与之后的丑闻人设吻合,让人信服;

 

让布伦瑞克公爵保下唐纳德,才能借着北巡去因斯特和解,远离首都,让心怀不轨者放开手脚;

 

求婚的时候,你让七神弯腰,同样不是无心之举,你的目的在刺激神殿!

 

心机深沉的家伙,我该夸奖你处处一箭多雕吗?】

 

【能得到查尔斯殿下夸奖,是鄙人的荣幸。】

 

瞪了眼前那条神似狐狸的独狼一眼,查尔斯继续在大脑里“说”。

 

【而你还不满足,不惜让我配合上演一出大戏:

 

隐瞒身份秘密和我交往,好在丰收祭典的时候突兀求婚,把我气冲冲离开的场面呈现在所有人面前。如此才能炮制足够逼真的小报新闻,“吉诺莎的暴君向威彻斯特王储突兀求婚,王储并不愿意。”

 

在因斯特,唐纳德说我和他们同谋,想从你身边逃开,你就跟着往下演,表现得动怒粗鲁,为当晚的强暴丑闻埋下绝妙伏笔。

 

你这家伙,打从隐瞒身份遇上我,就定下了这个计划吧!马罗德斯的《大陆新闻报》其实也在你掌握中。自毁名誉,把自己塑造成千夫所指的罪人,还让自己被雷昂和唐纳德困在远离首都的北疆,你到底想钓出来多少人?】

 

【诸侯、神殿、肖的残党、不够忠诚的下属,这是最基本的目标。如果能把雷昂拖下水,战火燃到边境,顺便解决几个州领土问题也不错。剩下还能挑出多少潜藏、动摇、怀有异心者就看七神的意志了。】

 

【不过……等等,你怎么确定他们一定沉不住气?你的棋局铺得太大,不自然的地方不少,比如你突然就把我强暴了,这个桥段就显得很刻意,如果诸侯中有影响力的人认为这是骗局,不肯入坑呢?】

 

【不用担心,我还有一些好的盟友,他们会帮忙。】

 

查尔斯眼前微笑的头狼,彻底换上了狐狸的面孔。

 

【诸侯的首领——布伦瑞克公爵弗罗斯特家族,包括他那位杰出的女儿,“不死王”的爱玛皇后。】

 

艾瑞克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将宿敌家族名号放在盟友的位置,只是很寻常的举动。

 

【弗罗斯特家族可能从一开始就明白我的意图,放心,他们不会戳穿我,只会帮忙隐瞒。】

 

【把我的计划张扬出去,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只会让所有人小心谨慎,不敢被我抓住把柄,以求保住性命和最起码的势力。这样一来,吉诺莎的诸侯们或许得以保全,而他的家族却绝不可能幸免。】

 

【爱玛杀了玛格达,我的王后,我继承人的母亲。我和我的孩子可以放过任何诸侯,绝不可能放过她。】

 

【布伦瑞克公爵没有希望了,如果他不配合我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不用我开口,明天就会有人当面羞辱他,好向新王谄媚。再等到八年之后?他全家只会被急于自保的诸侯顺着我的眼色,制造借口,罗织罪名。就好像新年祭典里那只被捆绑四肢,送上祭坛讨好王室的山羊。】

 

【布伦瑞克公爵一直明白我要“钓鱼”,他只能帮忙尽量把“鱼”往钩上引,寄望如果鱼够多,可以折断钓竿。集合诸侯、神殿甚至雷昂的势力,与我绝命一搏,或许还能赌一赌最后的机会。】

 

【那么他是否压中?“鱼”是否比想象中多?你准备如何处理现在的局面?】

 

敲门的响声打断“对话”,艾瑞克出声,让他们进来。

 

“陛下,打扰了。”帕里斯元帅站在门口恭谨行礼。

 

“最新消息,阿扎塞尔在忘忧宫战况不利,爱玛·弗罗斯特控制了通讯室,要求与您会面。”

 

“把她的信号接过来。”

 

元帅退下,影像传输端屏幕亮起,一张高贵而艳丽的脸慢慢在屏幕中浮现。

 

她有着黄金铸就的卷发,宝石一样璀璨的眼睛,蕴涵不属于人类的刚硬和冰冷。冰雪堆砌的肌肤和仿佛雪石膏雕塑的高耸胸部陷在银白的雪貂皮毛披风里。雪白的克里诺林礼服用银线绣着异常精细的雏菊图案,琥珀和黄玉被银线连缀,组成花蕊。那是布伦瑞克公爵的纹章,代表着暗神切尔纳

 

——公正、终结与死亡之神的花朵。

 

外表端庄高贵的女子,极度缺乏活物的感觉。她的呼吸好像没有一丝温度,她的眼睛没有活人的光彩和律动,好像装饰华美的尸体,被献祭给暗神的新娘,统御冰雪和死亡的女王。

 

那就是他从未正式谋面的表姐爱玛·弗罗斯特。

 

“兰谢尔,好久不见。”

 

她每一次发声,都是一颗冻结生命的冰珠。

 

屏幕切换了画面。夜幕下,忘忧宫称霸三大陆的壮丽庭院正沦为激战的修罗场,银色狮鹫的旗帜节节败退,以“不死王”章鱼纹章为标志的叛军正步步进逼。画面再度切换,来到城外,密密麻麻的骨骸大军就和黑夜一样触目惊心,仿佛蚁群包围糖块。白骨军中,赛琳娜的黑色长发迎风招展,好似死神的战旗。

 

“现在,这些画面正向整个大陆播放。到明天,哦不,是今天上午,所有人都会认为‘马格纳斯一世’已经成为一个历史名词。”

 

“非常感谢!”

 

露出锋利的牙齿和笑容,艾瑞克道出只有彼此明白的谢意。

 

新生的王者与昔日的皇后,隔着屏幕遥遥对视。

 

艾瑞克的眼神逐渐和对方一样冰冷,好像爱玛透过屏幕传染了他,将他也带到暗神身侧。某些比窗外北疆黎明之前最深的黑夜,更为漆黑酷寒的东西,从两人眼中溢出。

 

仿佛无边漫延的血海,填满了空间,扭曲了时光。

 

查尔斯还记得在艾瑞克脑海“看到”的画面:

 

瓷娃娃一样娇美的女童,全无公爵长女应有的高贵矜持,提起长裙,挥舞花枝,沿着忘忧宫波光粼粼的运河追赶全不理会她的阴沉男孩。不慎摔倒,就仰头大哭起来,扑进姐姐一般温柔的女奴怀里,哭着撒娇。

 

光阴荏苒,女童成了年轻的新娘,因为即将嫁给年龄悬殊百岁的国王而忐忑不安,红发女奴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成为军官的青年前来传话,新娘用优雅的仪态,矜持点头,将苦涩和遗憾压在眼底,在侍女簇拥下离开。女奴向军人羞涩地仓促行礼,垫着脚尖追赶主人。

 

曾经青梅竹马,相处亲密的三人,如今只有两人存活。之间的联系,仅仅剩下仇恨和鲜血编织的锁链。

 

恨意扭曲了美丽的精致容妆,目光被艾瑞克身后的人影吸引。

 

“查尔斯还在你身边,他也回来了!”

 

“很好,男性变种人比人类女奴体质更强。当年没在玛格达身上玩够的花样,这次我们可以一样一样慢慢试验。我一定让你看到最后,就和当年一样!”

 

“当年只轮到第27个男人,玛格达就崩溃了,查尔斯……”

 

“砰——”火花和巨响迸发,屏幕冒着浓烟变成废铁,艾瑞克的眼神比浓烟更加晦暗深沉。

 

温暖而柔软的触感包裹仿佛寒铁铸造的拳头,让他远离暗神的领域,恢复人类的温度。艾瑞克转头,在碧蓝的眼眸里看见了整片黎明。

 

天空亮了。

 

“艾瑞克,看着我!我不是玛格达,历史不会重演。我也是心灵能力者,把她交给我处理。你负责边境,我回阿瓦隆。让我去对付她,我去为你和玛格达了结这段恩怨!”

 

那片天空就是最美的黎明晴空。

 

长夜终结,黑暗散尽,没有一丝阴霾。

 

碧蓝、温暖、平和、宽广而坚定。

 

张开双臂,拥抱黎明。

 

“就这么办。”艾瑞克在他的耳边说。

 

“但在那之前,我还欠你一个重要仪式。”



居然超字数了,只能再分 第二部 修改整理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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