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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C】列王纪(架空历史双王AU) 第一部 修改整理版

下周更新第二部之前先发一下第一部的修改版,变动不大,看过的人可以不看,不影响后续阅读。


列王是大长篇,后面的情节还在不断构思更改中,前面的细节对应也还在不断修改。


这个更改版基本没有增加新的情节和内容,只是细节修改和多了一些铺垫,不重看也可以。


同时啰嗦一下,本篇全文分五部,估计会超过二十万字,会是一次漫长的连载征途,希望有兴趣的人戳下真正的首章点亮,为作者助威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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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克·马格纳斯·兰谢尔登基时的大陆局势图


EC 列王纪

 

序章

 

吉诺莎历812年

 

奇异陨石降临大陆,深浅不一的蓝色矿石像是浓缩凝固了天空的一角,其间夹杂点点金星,异常美丽,人们认为它是“诸神之泪”——“星金”,这一广为人知的名称诞生还要等上一段时间。

 

一个月后,一名商人从农夫手中买下这枚陨石,送往北方城市奥涅加展出。人群中,一名观众突然变大。历史学者们记下了奥涅加市长惊惶求救的发言:“那个人,他变异了!”

 

——变种人从此登上大陆舞台。

 

吉诺莎历875年

 

变种人矿工依靠星金增幅能力的支援,在吉诺莎的蒂罗尔矿区第一次成功开采了基岩中的红色晶体,一种传说中被视为“诸神之血”的矿石。

 

这种蕴含强大力量的能源矿石立刻震惊了世界。从照明加温,到火车飞艇,光晶加工而成的能量匣让整个社会与每个人的生活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同一时代,坚不可摧,吸收动能的振钢在瓦坎达王国被发现,轻便坚固,密封性能超群的轻铁锻造技术由威彻斯特王国取得突破性进展。

 

人类进入了最好的时代!

 

星金、光晶、振钢、轻铁,“四大特种矿物”与日益强大繁盛的变种人,翻开了人类历史的新纪元。

 

吉诺莎历979年 

 

吉诺莎帝国皇帝查理六世为制衡日益强大的变种人诸侯,从变种人平民中擢升军官,开放权利,组建变种人卫队,并秘密打造“盛怒”与“微忿”,谎称王剑再世。意图借用开国之主斯坦大帝名号,挽救帝国余辉。

 

吉诺莎历994年 

 

变种人卫队上尉塞巴斯蒂安·肖发动政变,用悬于王座上的“盛怒”砍下查理六世首级。吉诺莎的末代皇帝,成了“无头王”。

 

在那颗血口大张,面目狰狞的首级之前,肖举起“微忿”杀掉了他的9个儿子与7个女儿——不论私生或者正式,一视同仁。

 

接下来24个小时,肖用皇室五代以内亲族,把谒见大厅和白银狮鹫纹章涂成血红。帝都最好的职业刽子手因过度污浊的空气几度晕厥。当这次噩梦的工作结束,他用皮带绑在门把手上,也了结自己那条命。

 

吉诺莎历995年

 

“北疆之鹰”,帝国最强大的边伯希阿王国,以国王母亲乃帝国旁系公主为由,宣称继承吉诺莎正统。南部雷昂自由都市联盟,因大量避难人类涌入,宣布独立,成立纯粹的人类国家;东部闪族诸侯在萨曼王族怂恿下,蠢蠢欲动。

 

然而没有人可以动摇肖的地位,没有军队能与变种人卫队一战!人们尚不知道,这位能够吸收能量的篡位者,能把能量转换为寿命。制服诸侯,镇压平民,将变种人封为贵族,将人类贬为奴隶,“不死王”的高压统治还有漫长的百余年……

 

吉诺莎历1100年

 

一批奴隶于新年祭典被投入斗兽场。尸山血海的会场中,在不断蠕动的尸块里,存活到最后的竟然是一个突然爆发能力,由人类突变为变种人的少年。“不死王”大为惊讶,亲手牵起了他的掘墓人。

 

吉诺莎历1117年

 

吉诺莎东北部城市绍恩堡发生小型暴动。那个时候,无人知晓,这朵死伤人数不及一次交通事故的小“波澜”,见证了艾瑞克·马格纳斯·兰谢尔与“兄弟会”登上大陆舞台。

 

长达7年的吉诺莎内战拉开序幕。

 

吉诺莎历1120年

 

逐渐恶化的战事让“不死王”暴跳如雷,颁布“阿瓦隆驱逐令”,下令驱逐吉诺莎首都阿瓦隆大区二十年内迁入的所有人类,并严令多达50万的庞大人群不得前往帝国东部与南部。

 

威彻斯特王储查尔斯联合贵族,力谏摄政肯特,开放边境,接纳难民。

 

吉诺莎历1124年

 

围困三月,阿瓦隆内城弹尽粮绝,忘忧宫最后一只老鼠成了盘中珍馐。一个月后,政变在深夜爆发。最受信任的侍卫用“盛怒”砍下肖的头颅,“不死王”也成了“无头王”。

 

鲜血推开镶嵌白银狮鹫纹章的王宫大门,迎接新的主人——

 

 

 

现在,吉诺莎历1124年,7月12日。

 

 

“我的甜心小蛋卷,我亲爱的妹妹:

 

上次的通信并无虚言,我在阿瓦隆生活舒适,没有任何不妥。除非你硬要将花瓶中蔷薇刺多,戳破手指计算在内。

 

来到吉诺莎首都已满一月,现在应该已是橙花缀满弗兰戴尔的季节。老实说,我并不太想念白花碧海的家乡,千年古都阿瓦隆实在让人流连忘返!

 

由卡尔十三创建的忘忧宫在三大陆首屈一指,宫殿与庭院气势磅礴,能装下半个弗兰戴尔。乘上地行车,不费脚力,只沿主轴转上一圈,也需要3个小时以上,更不用提周边占地广大的猎场和星罗棋布的附属庄园。

 

阿瓦隆城中古迹密布,河流纵横,绿荫匝地。位列大陆八大奇观的七神塑像矗立于七个城区,恢弘壮观,高耸的护城墙只及他们脚背,令人仰头惊叹!在晴朗的日子里,驾驶飞艇掠过七神塑像,沿阿瓦隆湖辽阔的水面飞驰,再来一杯马罗德斯出产的蜜酒,想必十分惬意。

 

不过此刻我尚无心外出,我正沉迷于挚爱——你一定能明白:忘忧宫大图书馆收藏的文献,浩如烟海,傲视大陆。

 

你定在嘲笑我这个哥哥,书癖又犯了。好了,不再跟我的菲妮丝雅提这些无聊话题。你在来信中,让我一定替你好好看看艾瑞克·兰谢尔——现在应该称呼他‘尊敬的马格纳斯一世’,的登基大典。

 

非常遗憾,或许我还不如你通过影像远程传输端看得清晰。

 

那日,我被安排在缪尔使团一旁,远离中心位置的偏远角落。几百年来,不管谁是吉诺莎的主人,小国与保护国的席位总不会太好。

 

我有幸亲眼目睹陛下控制磁力,排开云层,从空中拽出一艘战列航母空舰,拍成立柱,树在王宫广场。完成这一壮举,只在眨眼之间。想象一下史书会如何记载这场加冕?‘空中的巨兽在他面前低下头颅,收敛羽翼,铭记着他的功勋,永远伫立,守卫着他的王国。’

 

可是非常遗憾,我没能看清我们尊敬的‘马格纳斯一世’长得什么模样。

 

坊间传言他是‘绍恩堡的屠夫’、‘双脚站立的野兽’,比‘不死王’更可怕的怪物,一日不饱餐人类血肉便无法安眠,也有人认为他是只认得刀剑的武夫,仅凭运气拿下‘不死王’首级,无法压制诸侯,在忘忧宫的王座上待不了多久。

 

但我觉得,他或许是一位务实而稳健的统治者。

 

我能看到王座之后,暗红天鹅绒幕布如瀑布垂下,代表吉诺莎的银白狮鹫大纹章高悬于振钢锻造的王剑‘盛怒’与‘微忿’之上(容我插播感慨,吉诺莎不愧为传统大国,我们威彻斯特的王剑就只是振钢合金)。狮鹫怀抱的三重盾大国徽中,图案略显单调,少了许多。

 

这枚光辉的国徽,原本于三重盾中塞满了整整42个地区的代表纹章。但在‘不死王’漫长而黑暗的统治下,南部雷昂联邦独立,西方纳杰德亲王领倒戈;在北面,诸侯纷纷投向希阿帝国,在东面,诺夫哥德罗帝国跨过冰海,扶植了楚德大公国。而在七年内战中,边境领地再度被侵占,或怂恿独立,保护国则一一脱离控制。

 

马格纳斯一世不如“不死王”那样顽固,他放弃了不在实际控制中的领地。整整29块纹章从三重盾内一夕消失,只剩下吉诺莎现有的13个地区。他甚至放弃吉诺莎‘帝国’的虚名,主动降为王国。

 

或许有人正嗤笑怯懦,但我认为这更应被称为‘胆略’。没有非凡勇气与目光,缺乏自信与控制手腕之人,绝不敢下此决断。就如他敢于打破‘不死王’施加给吉诺莎长达百年的种族诅咒,废除人类奴隶地位,擢升为平民阶层,甚至允许常人与变种人通婚一样。或许我们应该学习他的胆略和诚实,只留在纹章和头衔上的领土并无任何意义。

 

我尚未获得荣幸与他谋面。但听嘉比说——就是加布里埃尔,那位曾经与我定过婚约的希阿公主,你应该还记得她。她向我抱怨,马格纳斯陛下那张大陆知名度最高的,当年通缉令上的画像,与一个月前颁布的官方油画,再加上他本人完全是三张面孔。只有觐见本尊,才能领略其非凡魅力。

 

嘉比正是为了成为他的新娘而来,与她同一目的还有来自冰海彼岸,诺夫哥德罗帝国皇帝尼古拉三世第四女,玛丽娜·叶莲娜公主,以及越过黄沙,来自“振钢之乡”的瓦坎达王国特查拉陛下之妹,苏莉公主。一些小国也派出直系女眷,除了极端仇视变种人,自命大陆清道夫的雷昂联盟。他们的新任元首史崔克将军,刚刚公开宣称要灭亡吉诺莎,还有我们。

 

不谈这些陪衬,马格纳斯陛下的下一任妻子,吉诺莎王国真正的王后应在上述三位公主中诞生。如何选择,只看新生的王国如何权衡与大陆诸国关系,如何决定它的外交定位。不管怎样,此事与威彻斯特关系不大,我们只需做个有教养的观众,等待大幕落下,礼貌鼓掌即可。

 

爱你的兄长查尔斯

吉诺莎历1124.7.12 于阿瓦隆”

 

放下笔,查尔斯举起信纸仔细端详,确认没有会让妹妹担忧多虑的辞句,也没有触犯吉诺莎,会让审查信件的官员不满的字眼。

 

几个月前,他还在奥涅加大学观望吉诺莎内战的尾声,突然接到摄政肯特来信,返回首都弗洛戴尔。雷昂联盟陈兵贝雅河,摄政肯特向吉诺莎求助,兰谢尔要求威彻斯特王储前往阿瓦隆“做客”,“商议”此事。

 

姑且不论作为吉诺莎传统保护国的历史,面对现在的局面,威彻斯特没有任何拒绝的空间。收拾行装来到阿瓦隆,住进忘忧宫第一天,宫廷外务总管艾琳·艾德勒女士端来了E型抑制剂,态度彬彬有礼而不容拒绝。就像这间没有影像传输端,机械时报也只是摆设的房间,多么适合软禁,让人认清半个囚徒的身份。

 

兰谢尔对心灵能力者深恶痛绝,绝不允许他们不受束缚,在宫廷中肆意横行。何况,自己还是弗罗斯特家族的远亲。可以称呼“不死王”最后一位皇后,与兰谢尔结有血仇的“婚约者”爱玛·弗罗斯特为“表姐”,虽然他们从未谋面。

 

平静地接受了抑制剂和无形而严密的监视,或者也可以称为一种保护。只是大脑中一直敞开的门窗缓缓关闭的窒息感,让他至今难以适应。

 

拂去回忆带来的不快,查尔斯随手在附录纸条上涂下如此字样:“天气晴朗,蔷薇盛放,适宜外出,请勿忙于工作,辜负好时光。”


想象检查官员惊讶的表情,带着一种恶作剧的满足感,他哼着弗兰戴尔港赞颂渔获的欢快调子,将信纸塞进信封。 

 

那个时候,日后肩负吉诺沙帝国后冕与威彻斯特王国王冠,敕封吉诺沙帝国蒂罗尔亲王的查尔斯.泽维尔尚不知晓,距离自己登台仅一步之遥。

 

 

第一部

 

01章

 

拉响摇铃,召来单手托起银盘,完美将冷淡掩饰在恭敬之下的侍从投递信件之后,查尔斯动手整理着装,为今晚的宴会忙碌。

 

昨晚,宫廷外务总管艾琳女士遣人送来马格纳斯陛下署名的请帖,邀请各国贵宾出席欢迎晚宴。 

 

按照吉诺莎的要求,查尔斯独自一人来到吉诺莎。要应付绶带礼服和这些场合,可没有以往轻松。

            

当星子挂上墨蓝与茜橙交织的天际,查尔斯换上合适的缎面马甲和小礼服,按照侍从指引,前往光神之厅。

 

不计其数的焰光灯,模仿蜡烛聚集在豪奢的水晶灯台上,仿佛炫耀着吉诺莎至今仍处大陆第一的光晶产量。光线通过精心设计的反射照耀大厅,更胜白昼。

 

诸国贵女宛如初夏盛放的花朵,各具风情,朵朵摇曳,争奇斗艳,将吉诺莎的宫廷妆点得热闹非常。

 

北陆霸主诺夫哥德罗帝国的第四公主玛丽娜·叶莲娜,不像她的同胞那样高大。年仅16岁的公主身材娇小,埋在镶嵌珍珠的珂珂茜卡冠和雪绡簇拥的纱裙里。一双眼睛遗传了北陆王廷迷人的绿色,犹如翠绿宝石嵌在一尊精致的冰雪娃娃脸上。

 

来自大陆东方瓦坎达王国的苏莉公主,则与她截然不同。绚丽的珠宝链接丝绸组成彩虹的纱丽轻轻包裹身体,与其说遮掩,不如说更强调着傲人的成熟身材。可可色的圆润胳膊与纤细腰身,配上萨曼猫一样的琥珀色杏核眼,足以令任何一个雄性生物停步回头。

 

“那好像是你喜欢的类型,就像大学时候的莫伊拉。”一把镂空细雕象牙扇拍在肩头,让查尔斯转过脑袋。他看见了曾经与自己有过婚约的希阿公主加布里埃尔。比起这个冗长的名字,朋友们都习惯叫她“嘉比”。少年时他们曾一起在奥涅加求学,大陆政局变幻终结了他们的婚约,却没有终结他们的友谊。

 

此刻她也悉心打扮,黑发挽成高耸发髻,露出神似天鹅,雪白而优雅的颈项。缀着百合蕾丝的薄纱环过前胸,淡淡的粉色由圆润的双颊晕染到宛如云霞围绕的克里诺林式长裙。粉红色蔷薇带着新鲜的露珠,被缎带束起,巧妙点缀在肩头和鬓发。就像精致的礼物包装,诱人伸手解开。

 

“兰谢尔真是个幸运的男人!”低声的赞叹和欣羡发自内心,“谁能在你们三位中间随意挑选妻子,都会是全大陆男性的敌人!不过,我相信胜利者一定是你,只要兰谢尔真的有眼光。”

 

嘉比躲在细雕着百合花的象牙折扇后轻笑:“威彻斯特的查尔斯果然有一条蜜酿的舌头。”

 

“糟糕,被你发现了!”故意露出舌头,舔舔上唇,查尔斯笑着进一步放低声音,“相比扶植楚德公国与法蒂玛联盟,伸出的‘双爪’威慑着整个大陆的冰龙(冰蓝巨龙为诺夫哥德罗主纹章),与远在东方的黑豹之国(黑豹为瓦坎达王国主纹章),希阿是吉诺莎目前最好的选择,最佳的潜在盟友。反过来,也一样。”

 

嘉比的笑容停顿了一下,再开口,语气里面混入了一些不那么像说笑的声音:“如果我成了希阿的继承人,而你不是威彻斯特的王储,明年就会正式继承王位。查尔斯,我一定会让你加入我的幕僚团队。”

 

用笑容回应,查尔斯盘算这段话会在几天后传到希阿的四院会议。嘉比是东上院实际支配者戴蒙亲王最疼爱的侄女,他的态度对于那些对吉诺莎新政权蠢蠢欲动的人应该有所震慑。

 

吉诺莎是威彻斯特的防波堤。吉诺莎的安全,就是威彻斯特的安全,三百年来一向如此。

 

司仪敲着礼杖,炫耀音量似的呼喊贵宾尊号,安排入席。

 

非常惊诧地,查尔斯在过早的位置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糟糕!这个念头刚刚滑过脑海,立刻有人发难。

 

“请等一等!”与叶莲娜同样头戴珂珂茜卡冠的宫廷命妇,拦住司仪。嘉比在耳边介绍,那是尊贵的波洛茨克公爵夫人,在诺夫哥德罗的宫廷序列相当靠前。

 

“我相信吉诺莎宫廷不是礼数不周的地方,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挺起丰满的胸膛,公爵夫人活像一只刚下过蛋的母鸡。她对吉诺莎官员态度尚算克制,回头抬起高傲的下巴,目光扫过查尔斯。

 

“我国公主是诺夫哥德罗帝国‘尊贵的皇室女大公’,地位理应最高,席次理应最先。怎么会落在区区威彻斯特王子,甚至一介平民后面!”

 

他们立刻成了全场的焦点,年幼的琴羞怯地缩在查尔斯身后。果然,缪尔共和国总统之女是比自己更显眼的目标。

 

然而,查尔斯迎来了意料之外的敌意。

 

“万兽之王自然与众不同,威彻斯特的幼狮哪怕一无所有,仅凭家世和年份就足以排在众人之前。”身着艳红巴斯特裙,突出“S”型身段的美女用水仙蕾丝折扇挡住樱唇下的无形剑锋,酷似人鱼尾巴的裙摆交错缀上珍罕的橙红洋水仙与衬托鲜花的宝石,异常夺目。

 

威彻斯特的强邻,马罗德斯共和国最著名的交际花玛德琳——顺便补充一句,也是该国议长的侄女,居然选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嘉比皱起眉毛,查尔斯用身体遮挡她和琴,耸了耸肩:“你我都不是主角,何必抢人风头。”

 

玛德琳也在心里拱起纤细精致的眉弓。

 

威彻斯特的幼狮真是一如既往地狡猾!只一句话,将自己的真正意图暴露无遗,把焦点和危机都转嫁过来。不用回头,她已经能感到北方佬的目光刺在背上。

 

幸而有人及时登场,吸引目光。

 

号称“吉诺莎第一美女”,同时“兼职”外务副长的克拉丽丝·弗格森是一位具有明显东方血统的美艳佳人。鹅蛋脸面,菱角红唇,翡翠珠串与款式独特的东方礼服相得益彰,彩线金绣的牡丹凤蝶栩栩如生,仿佛凸起在丝绸长裙。

 

克拉丽丝与兰谢尔关系暧昧,传闻她一直是兰谢尔丧妻后最宠爱的情妇,没人敢对她的话等闲视之。

 

“吉诺莎是变种人至上的国家,这同样是我国的外务原则。查尔斯殿下与格雷女士两位变种人理应排名最前,有着变种人血统的加布里埃尔殿下次之。”

 

“如果无法认同,可直接向我提交抗议,立刻退出宴会,陛下尊重列位对本国传统的坚持。”

 

查尔斯对这样的说法很是怀疑,这多半是兰谢尔给几个大国设的下马威,自己和琴只是那两柄倒霉的刀。

 

叶莲娜的反应远比查尔斯想象的克制,她居然在沉默之后,默许了这样的待遇。

 

入席落坐之后,嘉比小声向查尔斯安慰,也是抱怨:“别太在意,玛德琳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没什么,‘鼠欺猫’而已。需要在意的,反而是你。”

 

“你允许她说话了吗?同为希阿的扈从国,达尔马提亚的雅德维加可是时时观察你的神态行事。马罗德斯在‘不死王’上台后,投向你们寻求保护,从此进入希阿势力范围。而今天,玛德琳居然主动替诺夫哥德罗的公主帮腔。她可不是娇纵任性,想干嘛就干嘛的叶莲娜,13岁就把叔父的竞争对手送进了监狱——通过把他钓上了床。”

 

查尔斯闭上了嘴。过犹不及,嘉比不是个笨女孩。随侍她左右的两位夫人,更主持着猛羽城(希阿首都)最著名的政治沙龙,不用过多提醒。他放松肩膀,将这番话传达给希阿,他来吉诺莎的使命就完成了一半。雷昂和马罗德斯对威彻斯特的压力越来越大,雷昂的军队已经明目张胆陈兵贝雅河,肯特叔叔头发白得厉害。在吉诺莎政权更迭之际,他们还需要别的助力。

 

“更值得奇怪的,还是叶莲娜吧!她可是能在出访希阿的时候,要求比太子妃座次更高的孩子。听说她前一阵还闹着绝不来吉诺莎,同一个臭名昭著的屠夫,一个戴不正王冠的野蛮人相亲。”

 

侍从在无声的号令中,送上托着餐点的银盘,动作整齐划一,如同牵线木偶。趁着取些鱼子酱的机会,查尔斯将话题从玛德琳身上挪开。

 

“我也听说马格纳斯一世陛下是个粗鄙无礼的野蛮人,不懂得杀戮和战争以外任何事情。据说他生性残暴,内战中好几次屠城,连女人和刚会吃奶的婴儿也不放过,甚至亲手杀过不止一位情人,这是真的吗?我只见过那张画像,真可怕!”谈及可能相亲的对象,一直待在一边,安静旁听的琴忍不住插嘴。

 

“那是你们加冕礼时位置不佳,没能亲眼见到他。”嘉比用无人能及的优雅姿态,端起酒杯,送到嘴边。

 

“加冕礼后,差不多全大陆的贵女都迷上了那位陛下,叶莲娜发誓非他不嫁,玛德琳好像也四处活动,想把自己送上他的寝床。就算没希望拿下后冠,做个情妇也甘愿。查尔斯,别那么惊讶!当年执笔通缉画像的人,一定是‘兄弟会’潜伏在阿瓦隆的内奸,我敢肯定!”

 

有那样巨大的区别吗?查尔斯也只见过7年前那张闻名大陆的通缉令。蓄着络腮胡须,满额血污的男人瞪视前方,犹如即将噬人的凶兽。粗长伤疤从发际延伸到眼角,就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额头上,可以想见他如何获得“双脚站立的野兽”,“喜食人血肉”的流言。

 

那样的尊容,查尔斯无法想象如何成为迷倒全大陆贵妇淑女的存在。

 

将目光投向长长餐桌一端的首座,马格纳斯陛下还未露面,首席仅是虚设,艾琳女士说突发紧急公务,兰谢尔将在晚宴后的舞会出场。

 

“锵!”金属与瓷器碰撞的声音细微而清脆,格外抢戏,几乎令所有人停下动作与交谈。

 

出席者与侍从都是久经社交场合的熟手,应该没人会犯下这样低劣的错误。

 

“锵!”又一声,这次声音更加响亮,查尔斯清楚听见它从桌底传出来。

 

对,桌子底下!

 

侍从尴尬地蹲下身子,掀开雪白桌布。之后,他的举动很难用常理来解释和描述。

 

查尔斯费解地拧起眉毛……桌子底下有一头凶恶的食人狮吗?

 

 

02章

 

好奇心促使他做出不那么得体的行为:推开座椅,滑下地板,钻进桌底,像个缺乏教养的野孩子。

 

然后查尔斯看见了长桌底下的“食人狮”,不止一头,整整两头!

 

两头“小狮子”躲在宽敞的桌子底下。一“公”一“母”,一个红毛一个银发。他们穿着最时髦精致的童装,女孩红色卷发上的知更鸟发夹,奢侈地镶嵌着整块星金,即使埋在一层奶油下面,仍掩不住瑰丽色泽。金线刺绣的丝绸盛装被他们的猎物抹得一塌糊涂,对,那些被两头“小狮子”围在中间的猎物!有一整只塞满苹果和葡萄干的烤鹅,吉诺莎白肠,罗勒香煎小羊排、南洋风蜜汁塞馅猪肉卷,还有撒上糖霜的柠檬蛋糕、气味香甜的南瓜核桃派、香料巧克力布丁……肯定还有些别的什么食物,查尔斯一时分辨不清。

 

没人知道这两个小孩是什么时候,怎么带着这么多吃的溜进了吉诺莎的国宴餐桌。

 

查尔斯很快发现自己判断的错漏之处。除了自己,似乎没人对这俩个孩子感到意外。诸国贵女们都钻到了桌子底下,甚至包括了叶莲娜和嘉比。几乎所有人都让侍从送来各式鲜亮新颖的玩具,端来色香俱全的点心,态度间不自觉带上一些讨好的意味。

 

他们还能是谁?!查尔斯立刻明白过来:兰谢尔的女儿旺达公主和儿子皮特罗王子!

 

他们是兰谢尔与第一任妻子生下的双胞胎子女。在长达七年的内战中,他隐瞒了儿女的存在,将他们托给值得信赖的部下抚养。战事结束之后,立刻将他们接回阿瓦隆。只是公主和王子长期在平民中成长,听说对宫廷生活不太适应,惹出不少事端。

 

现在,事端好像就快来了。红发女孩突然直起身体,嚷嚷着四处张望:“咦,小狗!哪里有小狗!我要跟小狗玩!”

 

她的弟弟立刻变成一团银色旋风,飞速掠过整个房间,在查尔斯来不及眨眼的瞬间,掀翻长桌,揭开每一片水晶灯,回到姐姐身边:“姐姐骗人!没有!哪里都没有一条小狗!”

 

他们才刚满七岁吧!小心收起眼里的惊讶,查尔斯想,不愧是兰谢尔的子女,在这样的年龄就已经觉醒变种能力了。

 

“公主殿下,这里的确没有一条小狗。”熟识的外务主管艾琳顶着白银月桂发梳和异常头疼的表情,耐心劝说。一个看上去异常年少的侍女跟在她身旁,用蕾丝花手绢为双胞胎整理污迹,她满12岁了吗?

 

“明明就有!”旺达站起来大喊:“那个姐姐说的,我听见了!”

 

她指着叶莲娜,当着十几个国家,上百位宾客的面大喊。

 

“奴隶肚皮爬出来的狗崽!”

 

空气仿佛被恶意凝结,没人敢呼吸得稍重一点,更没人胆敢出声。比尴尬可怕百倍的东西,包围了诺夫哥德罗尊贵的女大公。

 

兰谢尔早年曾与一位名叫玛格达的女奴秘密结婚。她是一个普通人类,原本属于“不死王”最后一任皇后爱玛·弗罗斯特,后被“不死王”赐给兰谢尔作为奖赏,实质是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但她却爱上兰谢尔,倒戈并秘密嫁给了他,甚至为他生下一双儿女。7年前,兰谢尔起事之际,遭人告密被捕。“不死王”为惩罚这个胆敢背叛的女奴,命令爱玛杀了她,就在兰谢尔眼前。

 

兰谢尔对亡妻感情深重,在登基当日追认身份,并追封王后。由此,人人皆知他在围困忘忧宫时,为策反爱玛开出的婚约只是一纸空文。现在只将她软禁起来,尚未处死,不过是顾忌爱玛的家族,吉诺莎第一大诸侯布伦瑞克公爵。

 

心中为从未谋面的表姐叹息,虽然查尔斯与爱玛仅是祖母为表姐妹的远亲。同时为叶莲娜叹息,被人挑明侮辱兰谢尔深爱的亡妻和子女,与吉诺莎后冠的距离必然无限扩大。即使兰谢尔需要一名北陆公主做妻子,也会要求换一个人选。

 

叹息中,查尔斯看见了旺达凌厉的眼神,那可一点不像一个8岁的孩子。

 

她是故意的!

 

下一刻,旺达目光中的恶意更加激烈,不祥的预感让查尔斯在慌乱中碰到了她的手,女孩的声音直插脑海。

 

【像小狗那样汪汪叫,然后趴下啃地板上的蛋糕!】

 

【不,不行!】来不及惊喜找到抑制剂的漏洞,查尔斯立刻调动仅有的精神能力竭力阻止。

 

无形的精神波在没有观众可以企及的界面猛烈相撞,查尔斯仿佛被人揭开颅骨,抡起大锤,直接砸扁大脑。恶心比剧痛更加疯狂地刺激心脏。被抑制剂压制大半的能力只能勉强干扰女孩的攻击。

 

【谁在捣乱!】

 

精神中,怒吼再度冲击查尔斯受创的脑波。现实里,红发女孩愤怒地瞪着他。

 

【公主,您不能这样做!】拼命忍过头疼和恶心,查尔斯竭力劝阻。

 

【叶莲娜侮辱您和您的母亲,您感到愤怒理所应当。但她是诺夫哥德罗的公主!她来自北陆霸主的国度,就算希阿也在它的威胁之下。公开羞辱叶莲娜,只会送给诺夫哥德罗开战的借口!公主,您不可能做到不留痕迹。您的父亲刚刚登基,您的国家刚刚稳定,您不能给他们招来灾祸!】

 

【我不管!谁也不能欺负我和弟弟!我们从小就没有爸爸妈妈,一直是我在保护弟弟。在育空,在这里都一样。爸爸从没来看过我们,他们都说爸爸讨厌我们!爸爸讨厌我有心灵能力,讨厌我们是卑贱女奴生的野种,玷污了他的血统!爸爸还要娶那个杀了妈妈的女人,让我们认她当新妈妈!】

 

怒吼逐渐掺杂了抽泣,过于年幼的复仇女神几乎快要哭出来,虽然在现实中,她仍倔强地瞪着眼睛,绝不露出一点脆弱。

 

兰谢尔这个混蛋!查尔斯忍不住在内心深处,躲开女孩的精神波,小声咒骂。居然管不好宫廷,让那么小的儿女暴露在政治的风暴里。

 

【不,您误会了,陛下他爱着你们!他自己也是出生在奴隶家庭的军官,怎么会在意血统?如果他介意你们和你们妈妈的身份,就不会把你们找回来,并在登基当天追封你们的妈妈为他正式的妻子和王后,公开承认你们的身份。他才31岁,有的是机会和女人为他生育后代。】

 

【他和那个……那个凶手的婚约,只是为了尽早结束战争,减轻伤亡。不让更多人死去,不让更多孩子失去他们的爸爸妈妈。他不会娶她,否则,你看,这里这么多公主是来干嘛的?】

 

澎湃的情绪风暴开始减弱,查尔斯抓住机会,扛着头疼,继续劝说。

 

【旺达,如果你真的希望保护自己,保护你的弟弟,就应该努力做好一个公主!】

 

【你们或许不会是你们父亲的继承人】考虑片刻,查尔斯认为这个早熟的女孩应该能明白他们的处境【你们的妈妈的确身份不高,如果日后陛下娶了哪国公主,你们的继承权可能会排在弟弟妹妹的后面。但陛下已经承认了你们,你们永远是吉诺莎王国尊贵的公主和王子!】

 

【普通人的力量,连自己也很难保护。只有掌握更多的力量,才能保护自己和家人。身为王族就可以拥有这些力量,左右时局,抵御强敌,保护更多的人,甚至一个国家!但是这份力量有着它的代价,随便使用这份力量可能不仅没法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甚至害了他,害了更多的人。】

 

【现在,您不是正在错误地运用它吗?亲自冒险,不计后果,仅仅为了羞辱对方。几个村妇争吵,也能比这高明。这样的愚蠢可不是一个公主的作为,更不是一位公主的复仇!】

 

【……我……大哥哥,我……能做到吗?】

                                                                                                                             

与女孩玻璃球一样剔透的淡蓝眼珠对视,查尔斯好像在虹膜的倒影中看见了当年父亲与叔叔骤然离世时,牵着瑞雯站在洛宫中的自己。

 

【能,一定没问题!】

 

【我是威彻斯特的王储,不是你们的仆人,没必要为讨好你们说谎,尊贵的公主殿下!】

 

思维是大陆最快的生物,精神界面激烈的交谈比旺达弟弟的动作更为神速。在旁人眼里,只是旺达恼怒地瞪了查尔斯几秒。

 

负责王室子女的侍从女官很快赶到,向众人道歉,指挥侍从搀扶客人,收拾残局。

 

“没什么,不必……”查尔斯礼貌的谢绝消失在喉咙,刻毒的思维沿着搀扶他的手臂传来:

 

【走运的杂种,你们只能活到今晚了!】

 

 

03章

 

调动每一根神经控制面部肌肉,保持不出错的表情抬头,查尔斯看见一张平凡无奇的脸,就像每一个忠诚恭谨,训练有素的侍从。

 

查尔斯陷入了矛盾。他应该向吉诺莎示警吗?身为在吉诺莎“做客”的王子,他的身份敏感。不管是吉诺莎的内乱,还是他国对吉诺莎的阴谋,出手干涉都是不理智的行为。何况这个貌似平凡的侍从,没被旺达发现,说明他在心灵能力方面也不是庸手。

 

他是威彻斯特的王储,他不能为了自己的道德感,让自己的国家冒险。

 

特别看到那个侍从与外务总管艾琳相谈甚欢,查尔斯更不敢轻举妄动。

 

有人牵动他的衣角,双胞胎在异常年少的侍女催促下,乖乖告别:“大哥哥再见!”

 

离开几步,他们又恋恋不舍地回头:“大哥哥你住哪儿?旺达和皮特罗明天可以来找你玩吗?玛丽说只要我们乖乖地完成功课,下午就可以玩啦!”

 

被女孩和男孩清澈的眼睛锁定,查尔斯无法拒绝。

 

查尔斯,你怎能忘了泽维尔家的铭言:“做正确的事!”与兰谢尔的子女交好也是极佳的投资。来吧,旺达可以为你作证,兰谢尔手下也不乏心灵能力者,即使他本人极为厌恶。

 

拿定主意,查尔斯暗中注意那个侍从。当他离开光神之厅,查尔斯借口头疼离席。出门找了一个偏僻角落,扯下身上的绶带勋章,解下袖扣,随手塞进武士雕像的角落。感谢男士日常礼服的乏陈可善,去掉装饰细节,很难一眼分辨贵宾或者侍从。

 

小心跟在侍从身后,查尔斯从未学过跟踪技巧,也没打算速成特工高手。只想利用自己笨拙而明目张胆的行为,引来王宫卫戍者的注意,从而将他们导向这个可疑的侍从。

 

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跟踪一段时间,不管查尔斯尾随的侍从还是他期望出现的警卫,没人发现他,查尔斯只能笨拙地继续跟随。

 

他们逐渐离开了忘忧宫气势磅礴的宫殿群落,进入占地宽广的伟大庭院。瑰丽繁复的花坛与点缀精美雕塑的大片草坪和池塘尽头,连阿瓦隆最长桥梁也无法横越的宽敞运河,无垠延伸。串联起光神菲妮丝雅,暗神切尔纳与时空之神克瑞斯——三尊盛大的元素主神喷泉,直达无边无际的人工湖泊。晴朗白日站在宫殿远眺湖泊,望见的游船只有蚂蚁驾驶细草那样大小。

 

运河两岸散布着修剪整齐的黄杨树林,树林中花园、迷宫、水剧场、大小别墅星罗棋布。

 

侍从从暗神喷泉附近一条不起眼的林间小道,转入森林。犹豫片刻,查尔斯选择继续跟进。天空已经完全被点缀繁星的夜幕覆盖,森林笼罩在夜幕下,夏风掠过树梢的声音格外刺耳。装点庭院的雕塑潜藏在幢幢阴影中,宛如耐心伏击的卧兽。

 

绕过一只“卧兽”,查尔斯不敢再继续前进。侍从行进的方向,前方已经可以看到忘忧宫的著名建筑“博林塔”。

 

那是皇宫森林中一座古老的五角砖塔,曾是皇宫外围瞭望塔。因吉诺莎帝国皇帝卡尔八世曾在此监禁据传有通奸嫌疑的博林皇后闻名。内战后,兰谢尔颇为贴切地使用此处,软禁前任皇后爱玛·弗罗斯特。

 

博林塔四周把守森严,卫兵众多。虽然不知那位侍从如何出入,查尔斯不敢再靠近。抬头左右张望,他走进了附近的观鸟亭。亭内滕莲架上栖息着几只专门散养,以供人玩赏的小鸟,在绿叶间跳来蹦去,并不避人。

 

伸手握住一只夜莺,查尔斯从头到尾轻轻拂过小鸟纤巧的身躯,一遍又一遍。刚刚他发现了抑制剂的盲点,控制动物相对简单,值得一试。

 

将夜莺抛起,掷向空中。查尔斯随即张开眼睛,明蓝眼眸上覆盖了一层常人无法看到的微妙光芒。他的感观附在夜莺上,操纵小鸟展开羽翼,飞向夜幕中的博林塔。

 

超限使用能力,迅速压迫了刚刚被旺达撞击的精神伤口。鸟类与人类五感的巨大差异也带来极大干扰,查尔斯摁住额头,勉强支撑。

 

夜莺飞上塔檐,逐层攀爬,在夜莺异常缤纷而明亮的视野里,查尔斯隐约看见了长发女子的背影——别问头发颜色,以及身材是否火辣,鸟类绚丽的四色视觉正让查尔斯看得头疼。

 

“……告诉……让……坐稳了王座,进斗兽场的绝不止我一人!”

 

“……认为……就可以……!那么天真,可不像……熊……”

 

夜风对鸟类的高敏听觉干扰极大,几句对话传到查尔斯耳中断断续续,声音扭曲,他甚至不能肯定爱玛说的是否真是“天真”和“熊”。

 

操纵夜莺接近窗台,试图听得清楚一些。不料长发女子突然转身,目光与夜莺相对。

 

糟了!查尔斯没空思索本应在兰谢尔掌控中的爱玛,为何还能拥有这种程度的能力。他立刻撤回感观,转身逃走,就像一只被雕鸮追击的夜莺。

 

迅速向宫殿群落奔跑,他不想暴露身份,回到人流密集的地方更方便脱身,退一步考虑也更安全。不论追击者是谁,都不会轻易在忘忧宫核心区域动手。

 

但追击者的气息来得比想象快得多。黑夜中看不见任何痕迹,但查尔斯信任被压制的能力带来的直觉。和来时一样古怪,这样明目张胆的追逃,虽然在忘忧宫空旷黑暗的庭院,居然没能引来警卫。粗略估算体力和速度,来不及回到宫殿附近。再经过一道树篱,穿过前方爬满繁花蔷薇的走廊,他就会暴露在追击者的视野中。

 

咬牙跑进走廊。小巧洁白的繁花蔷薇覆盖顶棚,宛如群星闪烁。此等美景,查尔斯无心欣赏,他只看见了站在走廊里的救星!

 

一个人影立在走廊凉亭中装饰的山林仙女雕塑一旁。别无选择,查尔斯冲上去,抓住肩膀亲吻对方,乞求能借此骗过追击者。

 

被他抓住亲吻的人明显惊讶得呆住了。比他高了半个头的男人,楞了好几秒,浑身紧绷,嘴唇像暴露在雪中的生铁,肩膀硬得像块岩石,每一寸肌肉都写着抗拒。但不知道出于惊讶,还是别的考虑,那个隔着轻薄夏衫能摸到结实肌肉的男人没有推开他。

 

抱歉地碾磨冷硬的唇,查尔斯希望能让它们温暖起来,用这种方式表达为自己的无礼道歉。于是他们的脸贴得更近了,查尔斯闻到了须后水的薄荷气味和护理金属武器的特种机油,细微而偏硬的胡茬颗粒蹭着他的脸庞。

 

他应该是一位严谨而克制的军人,查尔斯想。虽然惊讶,他的情感波动并不剧烈,身体接触没能直接阅读对方思维。

 

或许狄修特保佑,追击者的气息似乎消失无踪。

 

至少要留给对方一个美妙的回忆,歉意让查尔斯如此决定。拿出大学期间研习最好的技巧,堵上奥涅加夜店小王子的尊严。精确计算呼吸的节奏,舌尖溜进微启的唇缝,沿着神经密布的牙龈和内唇细腻滑动。

 

色泽丰润的唇,撬开线条刚硬,棱角分明的唇。舌头闯进口腔,逮住来不及躲避的对象,紧紧纠缠。

 

细细地摩娑嘴唇,细致地拭舔牙龈,细腻地吮吸舌尖——那个吻甜蜜而细密。

 

当查尔斯结束那个吻时,他们彼此都乱了呼吸的节奏。

 

月光渗入雪白蔷薇如繁星密布的走廊,查尔斯终于看清了自己亲吻的对象,他的头疼似乎好了一半。

 

狄修特对自己真是格外钟爱!查尔斯在内心感叹。古典而俊朗的面孔,高大而修长的身材,男子仿佛装饰在忘忧宫庭院的武士雕像活了过来。

 

“谢谢您。”他说。

 

伸手越过男子鬓发,从身后的蔷薇藤上折下一枝如雪花朵,插进他胸前衣袋。

 

“仲夏快乐,祝您拥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等等。”男子出声叫住准备离开的查尔斯,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像一杯享誉天下的雷昂陈酿葡萄酒。

 

他越过查尔斯,走向前方。

 

“锵——”

 

男子甚至没有摁下剑柄上的光晶能量闸,仿佛炫耀扎实的剑术功底。

 

查尔斯看不清他出剑的动作,太快了!

 

他只看见剑光如雷光转瞬闪过,听见剑锋出鞘时金属摩擦的轻如叹息的声响。

 

那是振钢涂层武器的独有特征,他绝不是个普通军人!

 

而后,月光斑驳的走廊里,鲜血在空中凭空流淌,半截匕首凭空掉落,弹跳着清脆锐响。一具身躯突兀现形,跪倒在男子面前,上下半身和断裂的匕首一样,倾斜着分成两半,狠狠砸上地面。

 

“即使具有隐身能力的变种人,不擅长掩饰呼吸和脚步。面对真正的武人,不会有任何优势。”男子淡淡地说,语气中缺乏情绪。好像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男性亲吻,亲手解决一条性命,在他眼里都像“今晚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胸前蔷薇被出剑与入鞘的动作震动,飘落在血泊中,沾染腥稠液体。

 

雪白血红,相映分明。

 

“查尔斯殿下,让您受惊了。”回头,他看着查尔斯,眼眸与月光同一色调。

 

查尔斯没有说话,表情代替语言提出了问题,而男子也看到了。

 

“我叫马克思·艾森哈特,忘忧宫区区一介人类侍从,殿下。”

 

说得居然跟真话似的!

 

 

04章

 

不想与这名神秘男子过多接触,查尔斯准备立刻离开。但巨响冲击着他的耳膜,肩膀像被人重重推了一把。查尔斯几乎被推搡摔倒。

 

惊愕回头,火光将忘忧宫上空的夜幕染成腥红,巨大火球正从主殿南翼方向腾起,那里是传统的吉诺莎王室子女居所!

 

“不必担心”,自称“马克思”的男子此刻比自己更像拥有心灵能力的变种人,“两位殿下今晚不在自己的房间,陛下将他们接去了寝宫。”

 

他快步走出繁花笼罩的走廊,出于自己也不太明白的理由——或许是觉得这位陌生人有些莫名地眼熟,查尔斯跟随着他,很快,他发现自己的选择太对了!

 

走廊外停着一艘单驾飞艇,造型厚重冷硬,宛如随时可能变身的双足机器人,蹲在廊下,等待它的主人。

 

“法芙洛娜1124!”

 

马克思被耳边突然爆发的尖叫刺激得抬手捂住耳朵。罪魁祸首已经刷新个人百米冲刺纪录,冲到飞艇旁边,爱不释手,却又不敢亵渎。

 

“拜尔利希今年出品的限定款!五种变形,海陆空三用,排气量超过8000CC!启用空气罩,最大飞行高度可达50公里;切换潜水功能,可以探入冰海最深的海沟!啊,看看这双套涡轮光晶推进系统!看看这振钢涂装!再看看这曲轴!看看这轻铁真空装甲!看看这迷人的线条!”

 

马克思伸手敲打瞬间失态的王储的肩膀好几次,对方才转过头,眼睛还沉浸在谒见梦中女神的迷醉里。

 

“轻铁锻造是威彻斯特工业的名片,飞艇、船舶和拜尔利希是威彻斯特制造业的骄傲,这样的飞艇你从小到大还没玩腻?

 

查尔斯立刻耷拉着五官,看上去委屈极了。

 

“我一直不被允许驾驶飞艇,就因为我是王储,必须确保安全。您能够想象吗!对于一个男人,这简直是一种侮辱!”

 

忍不住笑出来,马克思推开他,打开飞艇上的无线电通讯。纷繁嘈杂的音响立刻冒出来,其中一个声音格外突出。

 

“南翼火势正在控制!现场发现可疑人员,但未能追踪……!!!不明飞艇刚刚向西面去了!”

 

查尔斯和马克思不约而同,一起抬头,一艘拜尔利希飞艇急速掠过头顶。

 

马克思立刻跳上飞艇,摁上指纹锁。在马达启动的轰鸣中,后座突然下沉。

 

“带上我!”

 

温热的呼吸喷在后颈,恍如雕像的男子顿了一下,思索片刻,在彼此都看不见的角度放松剑柄:“请您坐稳了,殿下。”

 

引擎怒嚎,飞艇在两秒以内由静止加速至时速上百公里。查尔斯感到头发被风速扯成直线,狠狠揪着头皮。他拼命夹紧双腿,抱住劲瘦的腰身,确保自己不被掀入夜空。

 

飞艇闪过屹立于王宫广场的火神塑像,在真正的繁星下飞驰,新月皎洁,仿佛触手可及。但真的伸手触碰,又只会被夜风嘲讽,查尔斯就差点做了一次这样的傻瓜。

 

上升与速度平稳之后,他稍微放松,终于有机会观察双手环抱的前方驾驶员的腰,粗略估算尺码,偷偷按压腹肌。对方立刻浑身紧绷,马克思真是敏感得古怪!如此想着,查尔斯低头看看自己小肚子上的赘肉,羡慕嫉妒恨地戳了戳,发誓回头一定天天上健身房!

 

身前传来马克思的啧声,还好不是嘲讽自己:“进了使馆区,看来要跟丢了!”

 

飞艇降下速度和高度,前方是城郊的使馆区域。各国使馆皆有干扰与空防设备,不能再任意驰骋。

 

“它溜进了哪座使馆,或者是哪几座?”不确定是否错觉,查尔斯居然觉得马克思的声音里充满兴奋。很快,它转而装满讥诮。

 

“你决意跟来,就是为了确定它不会跟威彻斯特扯上关系。对吧,殿下!”

 

转头扔下一个牙齿雪亮,格外抢眼的笑容。

 

“别用那么复杂的称呼,就叫我查尔斯吧。”

 

被看穿了一半意图的查尔斯在内心吐着舌头,开始口是心非地反驳:“不过很遗憾,您猜错了。如果是威彻斯特的人,不会使用拜尔利希出产的飞艇,那等于在脑门贴上标签,何况我还在阿瓦隆‘做客’,可能被爆炸波及。”

 

虽然如此反驳,查尔斯明白自己底气不足。就在刚刚,他听见爱玛与一个外号为“熊”的人有勾结。他的堂兄,威彻斯特的考特公爵凯因,就因一头红发与惊人骁勇,被人称为“红熊”。凯因不是变种人,只是普通人类,与威彻斯特王位距离遥远。但他对王位的公然觊觎,在威彻斯特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保密局不止一次报告,他在人类贵族的宴会上公开煽动“要让变种人的统治持续到几时!”也有迹象显示,他与雷昂联邦来往过于密切。

 

他会不会胆大妄为与吉诺莎诸侯联络,支持他们推翻新王,以换取威彻斯特的王冠,查尔斯无法确定。

 

“据我所知,威彻斯特并不是人人都希望你能完整回国。”他没能瞒过马克思,反而引来冷笑。

 

“但至少这个可能性不高。威彻斯特摄政肯特不管在变种人还是人类之中,都极富威望,足以压制考特公爵凯因的野心。何况将威彻斯特卷入吉诺莎内战,稍有不慎只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竭力排除嫌疑,查尔斯决定抛出更多嫌犯。

 

“或许你们应该考虑马罗德斯共和国,这个商人组成的国度,最擅长计算利润。它原本是吉诺莎的属国,‘不死王’上台后倒向希阿,在希阿的羽翼下养肥了自己。从我祖父开始,马罗德斯逐渐坐大。商船遍布三湾,跨过热海,瓦坎达和亚特兰蒂斯的船队遇到他们也要退让。甚至胆敢在吉诺莎内战之际,乘机吞并伊萨尔州,将边境线推到蒂罗尔山麓。”

 

“在大陆南部,‘鼠欺猫’早已不是笑谈。跟那只健壮的马德罗斯松鼠比起来,威彻斯特的金狮不过是只没长爪子的小黄猫。最近两年,它更与吉诺莎的宿敌雷昂联邦越走越近。那只红松鼠到底惦记着哪根树枝上的松果,谁能肯定呢?”

 

“更不能无视将清除变种人写进宪章的雷昂,还有不愿看到吉诺莎再度崛起的诺夫哥德罗、希阿与瓦坎达。最多的问题或许正埋在吉诺莎本体。”

 

“马格纳斯陛下倚靠‘兄弟会’与边境军队赢得内战,不少诸侯在战争后期投向陛下,保住了自己的头衔和领地,他们有可能真心投诚吗?不过是眼看‘不死王’大势已去,选择弃船。”

 

“而他们也未必会上马格纳斯陛下的船,为什么不自己造一条呢,陛下刚给他们做了示范!而陛下放弃领土纹章,饶过杀妻仇人的行为,或许也向他们发出了‘软弱’的错误信号。”

 

“阿瓦隆眼下的平静,只是暴风眼中心的晴空。”

 

查尔斯如此断言,马克思没有回答,他正专心寻找隐蔽的降落地点。

 

他们降落在缪尔大使馆附近,一片茂密的树林。趁马克思弯腰熄火,查尔斯迅速掀开观察已久的腰间枪套,一把夺过手枪,立刻打开保险,顶在后脑。

 

他喝令马克思举起双手,不准有任何动作。两人步调一致,下了飞艇,整个行动中,枪口没有离开马克思后脑半分。

 

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查尔斯掷出质问:

 

“说,你是什么人?!”

 

“你绝不是普通的人类侍从!”

 

“你知晓我的身份,认识我的容貌,并且可能一直监视着今晚我的行动;你熟悉威彻斯特王位争夺的内情,对使馆区的环境了如指掌。”

 

“你的衬衣虽然摘掉了领花和肩章,但那是吉诺莎军人夏季常服的标准款式。你的佩剑样式和吉诺莎军官的制式装备一样,但那柄振钢涂层的利剑绝对不是!”

 

“还有那辆法芙洛娜1124。那是拜尔利希公司最新的限定产品,总产量不到30。瑞雯告诉我,威彻斯特王室成员也只搞到两架,绝不是一个侍从能买到的东西!”

 

“你到底是谁!”

 

 

05章

 

枪口紧贴后脑。

 

查尔斯与神秘的“马克思”,一人夺枪挟持,一人高举双手。两人之间空气紧绷如凝固的水泥,砌成一堵目不能视的厚重高墙。

 

“给我一个答案,请不要考验我的耐心。”查尔斯的表情异常凝重。

 

“你只有三秒时间。”

 

“一!”

 

马克思保持沉默,头颅低垂看不清神色。

 

“二!”

 

看上去丝毫也不像说笑,查尔斯扣着扳机的手指开始收紧。

 

“一!”

 

最后的数字脱口而出,仿佛号令,局面骤然剧变!

 

查尔斯猛地抬起枪口,朝向眼角瞄准许久的位置连续射击。黑夜的树丛迸发人类的惨嚎,两道影子摔了下来。

 

与此同时,马克思仿佛预见一切,不顾枪口,突然转身,拔出佩剑,挥手掷出。在查尔斯看不见的角度,那把剑好像装上定位系统的导弹,沿着匪夷所思的弧线飞舞,切断两条脖子。

 

同样在查尔斯看不见的角度,马克思张开手掌,几枚子弹好像遇上无形胶网,骤然减速。最终乖乖飞入手掌,就像热情的舞娘对中意的军官投怀送抱。

 

同时,他迈出两步,展开手臂,将威彻斯特的王储护在身后。

 

这个举动,甚至让本人感到意外。马克思愣了一下,以至来不及第一时间应付袭来的匕首。按住查尔斯,一起卧倒。匕首划过背部,划破衬衫,而后鬼魅般回头,刺入操纵者咽喉。

 

不可置信地抓挠贯穿喉咙的匕首,尸体瞪圆眼睛,从树杈坠落,至死不明白自己为何送命。

 

伸手把查尔斯拉起来,两人都极其狼狈。马克思的衬衣裂开一半,查尔斯的小礼服沾满淤泥。两人看着对方,都笑起来,马克思露出令人印象深刻的雪白牙齿:“查尔斯,你真的没有怀疑吗?我的君主可是那个残暴不仁的屠夫,‘满手血腥玷污了吉诺莎王冠’,你怎么肯定我不会不怀好意?”

 

双手支撑膝盖,威彻斯特的王储重重喘息:“战争时期的污名化宣传,谁会当真?现在伤了我,对吉诺莎有什么好处?”

 

“当然,你也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人类侍从,刚刚我把疑点都列出来了。就差一点,你的衬衫口袋里揣着肩章。我看见了两只狮鹫羽翼,那对应吉诺莎的中校军衔。我听说马格纳斯陛下身边有一支专由普通人类组成的近卫队。与‘不死王’不同,陛下并不歧视人类,他废止了将他们贬为奴隶的苛政,认可他们的能力和忠诚。你应该就是那支卫队的侍从武官。”

 

“以你的见识和眼光,加上你有权限指挥警卫放任我跟踪那个人,对了,还有那把振钢涂层的剑,即使你是那支部队的主官我也一点不觉得意外。至于那辆法芙洛娜1124,应该就是陛下的。”

 

露着白牙笑了笑,马克思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他抬手拍拍查尔斯的大腿,另起话题:“下次准备演戏,早点提示,别只在动手前掐一下。敢于夺我武器的人,现在都是尸体。”

 

查尔斯也跟着笑起来:“现在的佣兵,这点观察力就敢出来拿命换钱?我这幅模样身材一看就是文职,夺下武官的枪,会有那么容易吗?!”

 

两人开始收拾残局。他们检视尸体,收回武器,查尔斯忍不住埋怨:“马克思,你下手太重了。我们需要活口!”

 

被他埋怨的对象双手抱胸,毫不在乎:“活口,有你的就够了。”

 

他们从树丛里拖出那两个还活着的中枪者。马克思从飞艇的置物箱里取出手铐,将两人反剪双手,拷得牢牢实实。

 

他拎着手枪,在两具躯体中间坐下:“来吧,谁愿意开口,谁就有条活路。干脆点,别让大家傻等。”

 

没人开口,马克思丝毫不显得意外:“好吧,就像那位先生说的,‘不要考验我的耐心。’你们也只有三秒时间,一二三!没人回答,很好,都是好汉!”

 

飞速倒数,毫不停顿,他似乎极为开心地面对这样的结果。

 

用一根指头挑起手枪,转了个圈,枪托稳稳握在手里。

 

“我会把这把抢塞进一个人嘴里,然后开枪,用卸掉一半弹药的常规子弹。放心,这不会立刻要了他的命,我能掌握好分寸!

 

这一枪只会洞穿胃部,再在肠道钉上几个洞。血液会慢慢渗出,混合着肠道里的排泄物,这些东西会慢慢撑满腹腔,挤压内脏。他的腹部会慢慢鼓起来,就像一个怀孕的妇人,只是肚子里不是婴儿,而是一泡你自己都不会想看上一眼的东西。”

 

两具躯体都开始抖动,查尔斯无意识退后了一步。

 

“这是一种极为痛苦的死法,而且很慢。我保证,会让那个人自己抱怨暗神降临得不够迅速。”

 

他故意探出身体,靠近两颗无法动弹的头颅,像一头深海巨鲨,在猎物四周巡游,虽然他的语气更像一个循循善诱的教师。

 

“我只选一位,只开一枪,致命至少需要4个小时。剩下那位可以慢慢印证我是否说谎,也有足够时间,慢慢考虑是否回答我的问题。”

 

“好了,现在来决定你们各自扮演的角色!”从衣兜掏出一枚吉诺莎银币,马克思随手抛起,“正面是你,背面是他。我很公平,一切让七神来决定。”

 

但他没能等到七神的决定,查尔斯伸手接住银币:“不用那么麻烦,让我来吧。”

 

不论是在吉诺莎的军人面前暴露抑制剂盲点,还是运用伤势未愈,还在隐隐作痛的头脑阅读思维,都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但查尔斯无法坐视这样的惨象,他办不到。

 

他走到一具躯体身边蹲下,双手摁上对方太阳穴。身体接触成了被压抑能力的增幅器,忍耐头疼,竭力将细微的思维汇聚成线,潜入俘虏大脑。

 

不久,查尔斯放下手,转身对马克思说:“真不走运,他们只是被雇佣的残兵,听命埋伏而已,主使者可能只是远远围观,现在已经走远。联络人在那边,已经死在你手上,或许他身上还有什么线索。”

 

他看见马克思也退后一步,比月光更冷的眼眸,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你没有服用抑制剂!”

 

“不,不是那样的。”查尔斯详细解释了抑制剂对身体接触存在的盲点,“你完全可以上报此事,这是你的职责,我能理解。”

 

马克思的目光在阴影中晦暗闪烁,不断变化,里面混入太多复杂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东西,查尔斯非常艰难地承认自己实在看不懂。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他们各自退后,从新朋友退回了陌生人的行列。

 

两人之间空气紧绷凝重,比之前表演的更甚,一堵无形高墙将他们远远隔开。

 

不知过了多久,短得像是一瞬,长得像是一生,马克思开口了:“我会通知卫队接手,然后送您回去,殿下。”

 

他又换回了那个冗长的尊称,生疏,有礼而冷淡。

 

 

06章

 

停顿片刻,马克思转身向黑暗树丛中的几具尸体走去,视线刻意避开,不再与查尔斯接触。时间不长,他从黑夜中返回,手上捏着什么东西,若有所思的视线集中在指尖。夜色太暗,查尔斯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很快,马克思将它收起来,抬头说:“我知道附近一家24小时营业的旅馆商店,我们最好先去整理着装,避免制造不必要的误会。”

 

看着马克思破裂的衬衫和自己礼服上的淤泥,查尔斯承认这个提案很有道理。

 

再度乘上飞艇,保持着礼貌而适当的距离。很快,马克思操纵飞艇,从漆黑一片的老城区鳞次栉比的低矮建筑里,熟练选中一栋二层老旧建筑,停在屋顶的停机坪。

 

经过二楼柜台,将之前那枚没能决定命运的银币扔给店员。在对方自以为是,了然与猥琐并存的目光下租了一间小时房,并买下几件夏季薄衫。

 

查尔斯结束沐浴,走出浴室的时候,马克思正背对浴室,换上新衬衫。

 

擦拭头发的手慢下来,惊人的腰线无法吸引一点视线,它们全集中在马克思的背上。巨大的伤痕覆盖了大半个背部,就像一个灰暗的幽灵贴在背上,张开手臂紧拥着他,纠缠着灵魂和整个人生。

 

是烧伤还是烫伤,查尔斯无法区分。巨大疤痕覆盖了几道倾斜着横贯整个背部的巨大爪印,和覆盖它的“幽灵”比起来,只能算个小伤。还有数不清的各式伤疤散布在其他完好的肌肤上,其中不少仅是观看,就足以让眼睛觉得疼痛。

 

视线下移,脊柱下端,裤腰之上,露出一个色调极深的圆形烙印。查尔斯只能看见一部分,但他认出圆形中间狰狞的章鱼,那是“不死王”的纹章!

 

喉咙干涩,好像能够刺穿气管的恐怖骨刺被硬塞进去。查尔斯想起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阿瓦隆之囚”可怕的故事。

 

吉诺莎内战期间,兰谢尔有一批部下卧底在阿瓦隆,他们多是不满“不死王”的奴隶统治而倒戈的人类军人,其中甚至有人潜伏至“不死王”身边。后来他们被揭穿,被“不死王”施以骇人听闻的酷刑,几乎没人幸存。马克思不是变种人,没有靠星金挽救生命的机会,狄修特啊,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而且……“不死王”生性淫虐暴戾,他在被他凌辱的对象身上,烙下纹章,标明所属物……

 

他明白了……

 

为什么自己觉得马克思如此眼熟;

 

为什么他熟谙刑罚,谈论起血肉横飞的东西,比吃顿下午茶更轻松;

 

为什么他却对吉诺莎如此熟悉,不管宫廷还是城市,明明兰谢尔的部下大多来自吉诺莎东北边区;

 

为什么一个身手高超,见识广博的帝王亲随武官,被陌生人接触会那么紧张。在繁花蔷薇的走廊,自己突然吻上去的时候,他冷得像雪中的生铁,冰下的岩石。

 

查尔斯心事重重的神色没能瞒过对方,当他们离开旅店,走进旧城黎明前偏僻的小巷,马克思终于不耐烦地发问。

 

“你到底想说什么!”

 

“……”

 

查尔斯觉得喉咙干得厉害,那根骨刺快要刺穿他的喉咙,迫使他开口,但平素的伶牙俐齿现在却比蒂罗尔山脉更加沉重。

 

“……你……你……曾经在、在阿瓦隆住过……很长一段时间……”

 

“对。”

 

“……你……曾经呆在……‘不死王’身边……”

 

“没错,你猜得可真准!”

 

此时,查尔斯已无心留意马克思语气里的讥讽与危险。隐隐作痛的大脑,让艰难的声音更带上一些哽咽。

 

“……你……你背上的伤……烙印……”

 

他再也说不下去,扑进马克思怀里,搂住伤痕累累的男人。指尖触碰衬衫下的伤痕,闪回的记忆画面插入脑海。

 

庞大的洞狮,满地的血腥,露出骨茬的断肢,被狮子啃咬面目全非的女性……

 

不愿再侵犯马克思的隐私,查尔斯立刻撤开手指,放任眼泪涌出,在泪水中不断道歉。

 

“对不起!马克思,我什么也不知道!对不起!对不起!”

 

他都干了些什么呢?

 

他对一切都一无所知,所以才会因为马克思的刑讯威胁——仅仅是威胁,过于血腥残酷,而心生隔阂。甚至用一种优越的道德感,洋洋自得、居高临下鄙视这个从地狱爬回来的男人!

 

…………

 

查尔斯·泽维尔,你这个该死的混蛋!

 

而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马克思正对突然扑进自己怀里痛哭的敌人手足无措,与那些被他暗中操纵,无声地扬起的铁蛇面面相觑。

 

他已经让它们重重包围,封死退路。一只瞄准太阳穴,一只盯牢头顶,一只威胁颈椎,一只距离脖动脉不到5公分,一只就在腹侧,足以瞬间撕裂缺乏骨骼保护的柔软腹部,一只绕过膝盖,随时可以勒碎髌骨,扯断双腿。

 

只需一个手势,下一刻,它们就能将怀中人变成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

 

他认为自己又发现了一个可恶的读心者,还是那个爱玛·弗罗斯特的表弟!他们的保证,他们的良心从不比一张轻飘飘的拓纸更重。

 

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个威彻斯特的王子抱持额外的好感?

 

他疯了吗!

 

仅仅七年,他就忘了读心者是何等卑劣的蛆虫,忘记了那些鲜血和笑声吗?!

 

玛格达……你居然忘了玛格达吗!

 

带着刻骨的悔意和痛楚,咀嚼这个名字,他无法面对自己的心。

 

他居然会为那个泽维尔敏锐的头脑而喝彩,因他眼里的笑意而心跳加速,甚至不由自主地,在危险降临之际,挡在他身前。

 

这跟计划中不一样!

 

或许那难以解释的好感,不由自主的保护正是这头狡猾幼狮制造的幻觉!

 

一个读心者有可能会拒绝偷看别人的大脑,拒绝掌控一切吗?

 

当然不可能!没有察觉出他的恶意,仅仅因为自己还不够谨慎!

 

这个狡猾的家伙早已阅读了思维,知晓了一切,只是苦于能力压制,无法直接控制。

 

他的演技真是声情并茂,值得一尊图休斯奖。

 

甚至想出主动承认的办法。装作不忍,博取好感,麻痹自己,马克思真想为这个创意鼓掌。

 

冰冷的笑声仿佛再次在耳边回荡,他带着这个卑劣的读心者,离开不方便动手的旅店,来到这条偏僻的小巷。暗地唤醒所有金属物品,封住了所有的退路。

 

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被抑制剂压制能力的心灵能力者,连挣扎的机会也不会拥有!一切按计划进行。他甚至已经盘算妥当,如果失手,如何向威彻斯特交代他们王储的死讯,

 

他只想看看这个家伙,还能使出什么花招。

 

他设想了无数暗算、劝诱和阴谋的可能性,与所有应对的策略。

 

但他完全失算了,他从没想过一个让他动了杀机的人,会因为那些伤痕扑进怀里替自己哭泣!他哭得喘不上气,一边抽噎,一边口齿不清地重复“对不起!”。

 

意外的举动,打断了冲动的行为,唤回被仇恨驱逐的理智。他很快发现安装在耳道内的脑波控制器没有任何警示,这个装置已经识别过泽维尔的血液,即使无法免疫他的能力,提前警报与增加防卫不会有任何问题。

 

更有脑波顺着控制器传来【陛下,有什么问题吗?我并未发现您所在的区域有任何心灵能力启动的迹象。】

 

他忠诚的部下,大陆最好的幻象大师如此断言。

 

…………

 

找了个借口岔开部下的疑惑,百感交集的视线汇聚在因恸哭而不断耸动的肩膀,。

 

赫芬在上,他大概明白威彻斯特的王子误解了什么。

 

你这个被爱玛吓破了胆的懦夫!

 

不找到一个倒霉虫代替爱玛发泄怒气,你就成了面对事实视若无睹,面对真相不敢直视的傻瓜吗?

 

你明明知道他服用了E型抑制剂,而你戴着脑波控制器,他甚至不可能读取你的表层情绪。

 

被狂怒烧灼通红的大脑,像突然扔进冰水浸淬。冷热反差剧烈作用,腾起雾气,转瞬消散,眼前视线不再晦暗扭曲。

 

但是活了31年,马克思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样的场面。

 

他可以轻易撕裂成千上万具躯体,可以将绍恩堡变成血肉的熔炉,却没有任何经验安慰一个哭泣的人。

 

这个时候,他宁愿再度面对战场血色的黎明,直面不知何时降临的死神,也不愿傻傻地站在一条小巷里,任凭在意的人在自己怀里为自己哭泣。

 

热泪漫出明蓝的眼眸,渗透衬衫,贴上肌肤。

 

——滚烫犹如烙印。

 

 

07章

 

不知所措地抬手落在柔软的发丝上,虎视眈眈的“蛇群”慢慢软下去,马克思笨拙地安慰地怀中不停哭泣的人。

 

“好了,好了,没什么……查尔斯,没关系的……”

 

却只让怀里的声音抽泣得更厉害了。

 

赫芬啊,他可以请求场外援助吗?!

 

低矮的屋檐重重遮蔽,小巷里看不见雄伟的火神塑像,主神自然无暇搭理凡人俗事。

 

马克思只能努力自救,他搂着不断耸动的肩膀,将他送上飞艇,循着记忆降落在霍夫格酒吧屋顶。

 

推开顶门,清脆撞响的门铃之后,竟然是一个格外热闹的世界。在凌晨之际,这里仍然熙熙攘攘,人声嘈杂。热气在人群头顶蒸腾,与手里口中的香烟形成雾阵,让人看不出时值盛夏。

 

马克思找了一个角落,让查尔斯坐下。掏出帽子,压低帽舌扣在头顶,挤进人群。不久排开人群返回,手上多了一只不小的托盘。

 

“霍夫格酒吧在阿瓦隆,不算太热门。”他向垂着头的查尔斯介绍,“出众之处,之只在楼下是大名鼎鼎的糕点屋‘哈克工坊’,甜点做得不错。”

 

谢绝了酒吧侍者推销“陛下最爱的红柄牛肝菌色拉”,推过餐盘,里面有两人份的黑森林蛋糕和苹果千层卷,还有一碟冷肠切片拼盘,外加两杯黑啤酒。

 

“黑森林蛋糕和苹果千层卷都是‘哈克工坊’的招牌名点。这家店的黑森林与众不同,蛋糕胚不用面粉,而用三份榛子粉加上一份杏仁粉,坚果的香味很浓。制造面糊的时候,会按比例加入可可、樱桃汁和樱桃酒,其中酒只用利浦出产的樱桃白兰地。并用它浸渍利浦当季最好的新鲜樱桃,整颗整颗塞进夹层,底托则是加入大量可可烤制的酥脆薄饼。成品不会太甜,更突出樱桃白兰地的酒香和可可细微的苦味,很有特色。”

 

马克思转过餐叉,指向搭配冰淇淋的苹果千层卷:“这里的千层卷比蛋糕更出色,甜点师是操作面团的高手!揉制的派皮比纸张更薄,不用刷上黄油就能透过面皮看见案板木纹。苹果馅掺入酒浸葡萄干和山核桃,再撒上肉桂粉,不会水分太多,让烘烤酥薄的外皮潮湿变软。上好的千层卷每层酥皮都是独立的,那可是这道甜品的关键!来,它一般用奶油搭配,现在是夏季,搭配冰淇淋更棒。跟你们威彻斯特的苹果派完全不同,你尝尝!”

 

眼睛红肿的王储慢慢伸手,接过叉子,有气无力地戳着糕点,勉强往嘴里送。渐渐地,餐叉移动的速度和频率都明显变快了。马克思满意地看到还噙着泪花的眼角开始上翘,甜蜜和喜悦开始回归那双明蓝的眼眸。

 

很好,有效了!

 

“如何,味道还不错吧。”马克思举起自己面前的黑啤酒晃了晃。“这是我还在阿瓦隆时比较喜欢的一家店。”

 

蜜棕色的脑袋点头,嘴巴正忙着被塞满,一时找不到空闲。吞咽几下,腾出空间,查尔斯口齿含糊地回应:“……很精彩的……味道!如果……换成旺纳斯哥樱桃,会更棒!”

 

“对,威彻斯特的旺纳斯哥樱桃,个头更大,更甜美多汁。百泉广场那几家店就爱用它们,还用它们做樱桃派和果酱,比利浦领的更棒!”

 

“是的,可我想不到……你居然喜欢甜食。”

 

“我妻子在世的时候也很喜欢这里。甜蜜的味道能带给人力量,不管再难熬的日子,想着明天还能再来,还能尝到这样的甜蜜,总能撑过去。”

 

捏着叉子的手在半空凝固,大滴的泪珠掉下来,砸在香气四溢的酥皮上。

 

……这张该死的嘴,又闯祸了!

 

…………

 

他要砍了基德那小子,把他的刺全剁下来!他不是自夸情圣,吹牛泡过的妞比杀过的人多,说什么用甜点安慰哭泣的女友最管用,可现在该怎么办?

 

第一次发现自己如此擅长搞砸一切的马克思,一面安抚再度落泪的王储,一面在内心呻吟。

 

他应该对查尔斯坦诚,说明不是那样,事情并不如他所想?

 

……等等,还有一个办法,它一定管用!

 

留下银币,马克思扶起查尔斯离开酒吧。门卫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疑惑到底在哪里见过这哥们,怎么如此眼熟。

 

此时,距离事情曝光,哈克工坊因“皇帝就是用这里的蛋糕追到了亲王!”而声名大噪,生意火爆,甚至成为远近游客探访的观光胜地,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当查尔斯从疲惫和愧疚中醒来,发现自己正靠在男性肩上。惊讶抬头,头顶立刻传来钝痛和马克思的闷哼。两人一个摸着头顶,一个捂住下巴,都格外狼狈。

 

下意识拉开距离,却被低沉而模糊的声音阻止:“别乱动,否则我们一起滚下去喂鱼。”

 

喂鱼?

 

查尔斯发现身体正微微晃动。自己靠在马克思怀里,侧坐在飞艇上,而飞艇正停泊在一望无际的水面。

 

远处的地平线,黑夜正裂开暗金的缝隙,黎明即将降临。

 

“查尔斯殿下,想乘上法芙洛娜去兜兜风吗?”

 

马克思放下了捂住下巴的手,口齿回复清晰:“虽然没有马罗德斯的蜜酒,也不是晴朗的白昼,在阿瓦隆的晨光里驾驶飞艇掠过七神塑像,沿阿瓦隆湖辽阔的水面飞驰,也是一桩惬意快事!殿下,您有兴趣试一试吗?”

 

他对查尔斯伸出了手,晨曦的微光为宛如雕塑的面颊镀上淡金,颜色清浅的眼眸在逆光中有如透明。

 

狄修特啊,查尔斯对自己的心低语,谁能拒绝这个男人呢?

 

宛如大理石雕塑一般俊美,更如大理石一样饱经磨难,伤痕累累。爬过地狱,顽强承受一切苦难,却牢牢记得生活的每一分美好,精神奕奕地期盼着每一个更美好的明天。

 

无视越演越烈的头疼,将手放在男人粗糙的手掌里,给予无声的回答。

 

马达轰鸣,大陆最尖端飞艇在阿瓦隆湖里劈开白浪,排空腾起,沿着辽阔的水面加速飞驰。环绕港口引领巨浪的水神狄修特塑像盘旋上升,跃上云层簇拥的高度,整个阿瓦隆尽在眼底。

 

阿瓦隆湖有如明镜,大陆第一长河欧恩利希与东西走向的隆河汇聚于此,如银链贯穿明镜,将这块七神瑰宝缚在大地上。两条长河划开围绕七神塑像的阿瓦隆城七大城区,宛如精美细致得匪夷所思的模型拼图,嵌在明镜之畔。

 

千年古都胜迹无数,内战中也幸运地未受破坏,可惜查尔斯以半个人质的身份来到吉诺莎首都,之前从未得到允许踏出忘忧宫,更从未想过,会有机会乘坐飞艇在阿瓦隆上空驰骋。

 

飞艇绕过光神的冠冕,与存在感令人悚然的硕大王冠相比,渺小一如蝼蚁。

 

在手托生命之木的光神菲妮丝雅脚下,阿瓦隆老城一寸寸铺开,这里的每一块砖石都是传世文物。古老的帝国大道在无数的凯旋柱簇拥之间,指向百泉广场与大斗兽场。古老的七神神殿矗立在斗兽场身后山岗之上,沉默俯视着永恒之都。

 

天色渐渐明亮,黑暗的幕布以肉眼可以分辨的速度,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掌由地面拖走,露出斗兽场伟岸真容。

 

飞艇穿过斗兽场顶层劵门,沿着缇拉苏凯旋门前的大桥飞越欧恩利希河。晨曦的光线宛如细剑,贯穿桥上铁马的钢铁骨架,驾驶机械马车运载麦酒的车夫惊诧抬头,望向头顶一闪而过的飞影。

 

宛如飞越千年的时空隧道,飞艇进入新城区,从暗神手持的魂灯与天平穿过。令人眼花缭乱的高架桥,悬空架梁的世纪大厦,钢筋搭就的新神殿,尽在眼底。大陆最著名的室内植物园被装在一尊透明的摩天玻璃金字塔内,宛如七神营建的巨大盆景。极速掠过的飞艇惊起一群簇拥在金翅花上的黎明女神蝶,透明蝶翼四散纷飞,宛如光神打破晨曦洒向人间的碎片。

 

飞艇从肩扛丰饶角的大地女神卡塔蕾娜的耳坠雕花间穿过,突然猛地下坠,转向俯冲。骤然失重的感觉,令查尔斯的惊呼窜出嘴巴,他用力搂住劲瘦的腰,一张嘴就被风灌进喉咙:“……马克思!”

 

驾驶飞艇的男人胆大超神地腾出手来,指向前方一闪而过的反光。

 

加速俯冲,载着两人的飞艇划破清晨黛青的天空,在层层白云与锐风之间穿过。

 

追上发光的物体,同样接近极限的下坠速度,反而让飞艇和那颗反光物体达成了一种奇异的相对静止,那样宁静。

 

“抓住它,快!”跟随身前大喊的声音伸手,查尔斯轻易地将它抓在手里。

 

飞艇立刻减速,抬起机头,恢复平行。

 

“星金,我们运气不错!”马克思的笑声通过胸腔,震动查尔斯的脸颊。

 

摊开手掌,一枚石榴籽大小的星金躺在查尔斯掌心。罕见的翠蓝色鲜嫩明艳,与查尔斯的眼眸同色,密布的金星砂粒,似乎炫耀着自己高贵的出身。

 

这种神秘陨矿是变种人的起源。三百年前,第一颗星金降临大陆,在巡展过程中,唤醒了第一个变种人。它释放至今原理不明的射线,让千分之一的人类直接转变X基因,让更多的人带上隐性遗传,后代中可能诞生变种人。对更多普通人而言,它只是附带一次性免费抽奖机会的美丽石头。

 

“拿去吧,查尔斯。这东西对人类没用。”

 

的确,星金是最好的变种能力增幅器,危急时刻还可以激发变种人潜力,挽救生命。不过……

 

“别忘了我是威彻斯特的王储。虽然这颗星金大小还不错,但颜色太浅,对我来说不算出众,还是你拿去卖掉吧。吉诺莎连年战争,星金储备消耗很大。这颗应该能卖个不错的价钱,抵得上中校军官几年薪水。”随手把星金揣进马克思衣兜,拉上拉链拍了拍。

 

马克思并不说话,似乎接受了这种安排。重新启动飞艇,飞过统领忘忧宫与政务院的赫芬女神的焰火发梢,追逐云彩越过风神法斯达高举的号角,冲破云层,他们升至阿瓦隆城市的顶点。

 

此时,火球从东方的地平线跃出。千万道囊括了由金色到红色,色谱内所有色彩的光线从天际喷薄而出,犹如最壮丽的礼花。将玩具城市般静静沉卧的古都,波光粼粼的湖泊与长河,恢弘壮观的七神塑像都映上了金红的颜色。

 

这种颜色,同样染上空中的法芙洛娜1124与飞艇上的两人。

 

“真美……”查尔斯喃喃低语,如在梦中。

 

一切如此美妙——

 

这个夜晚,这次相遇,身边的这个人。

 

太过完美,美得有些虚假,如同一场幻梦,查尔斯不敢提高声音,害怕将它惊碎。

 

“萨曼人信仰时空之神克瑞斯,就如吉诺莎人崇拜赫芬,威彻斯特人信仰狄修特。他们认为世间一切都是克瑞斯拼接的梦境。在别的世界,还生活着别的我们,我们不过是他们的一场大梦。”

 

“那不过是失败者逃避的借口。”马克思却全无类似的顾虑,他的声音自信而高昂,踌躇满志,仿佛涂满天际喷薄的光彩,“看,这是阿瓦隆最美的景致!”

 

他朝着晨光摊开手掌,转头向身边之人笑道:

 

“看,阿瓦隆就在我手中,吉诺莎就在我们脚下!”

 

这样的马克思让查尔斯挪不开眼睛,他也不舍得再挪开一点。收敛笑容,马克思看着他,眼眸倒映彼此身影,睫毛几乎相互碰撞。他们之间的距离那样短,短得足以成就一个吻,那样地顺理成章。

 

太阳升上半空,日光愈烈,明艳让人无法直视,将无暇理会它的紧紧相贴的双唇染上了艳红。

 

 

08章

 

仅存的理智只够拽住他们不在几百公尺的高空做爱,耐心等到飞艇降落在湖边。

 

跳下座驾,两人嘴唇与肢体纠缠,相互为彼此脱下,不如说撕扯着衣服,滚进湖畔树林,就像初尝禁果的八年级学生那样急不可耐。

 

没有谁知道事情什么时候成了没拴住缰绳的野狗,也没有人再去拴它了!

 

嘴唇、舌头、牙齿、双手、膝盖、脚尖……一一派上用场,竭力在对方周身制造火花,提升温度。五感几乎丧失,查尔斯再无暇感受头部的疼痛,所有的能量和敏锐全都归属了触觉。

 

死死咬着自己手腕,让自己不要发出任何声音。拜托,这里可只是湖畔的小树林!虽然这个时间没什么人烟,可是一想到有被路过的人发现的可能性,就让查尔斯有一种恨不得狠狠把身上那个正处于发情期的鲨鱼踹下来。只是这个念头之之存在了一秒,就被激烈的快感取代。

 

与初见时由于军人的抗拒和迟疑,而让查尔斯完全主导的那个吻截然不同,此时马克思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炽热的嘴唇由查尔斯的红唇一路向下,在脖颈、锁骨和小腹一一留下掠夺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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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乱情迷中,查尔斯的手不自主地滑到马克思的背脊上,摸索着覆满汗水的起伏不平的伤痕。一副副画面,透过手指,在近乎空白的大脑浮现——

 

拂过面庞的带着芳香的红发,转眼芳香变成了腥气,飘飞红发变成了血泊。尸山血海堆满视野,望不到边际,仿佛地狱最深处的景象。透过无尽的层层血红,鲜血干涸而成的黑红颜色在视野中重新勾勒出不死王的轮廓。

 

他的脸在眼前冷笑,嘴唇像尸体上的蛆虫蠕动,仿佛坟场枯枝的手指伸过来……

 

那是马克思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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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尔斯觉得自己大概是流泪了。心脏因为这份快乐和温暖带来的无上满足感而快要蹦出胸腔,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堆积,胀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那是一种在威彻斯特王储目前19岁的人生中,不太熟悉的体验。

 

这是在他被马克思带着攀上顶点,然后徐徐沉入温暖的黑暗前,最后的一丝意识。

 

 

09章

 

“亲爱的瑞雯:

 

请我的菲妮丝雅一定敲醒你那个愚蠢的哥哥!

 

我一定是疯了!我居然爱上了刚见面一晚的男子,第一次见面就跟他上了床!

 

不、不……这不是约炮,这跟平时在酒吧勾搭上的人不一样,我骗不了自己!

 

我甚至在认真考虑和他结婚的可能性!”

 

…………

 

狄修特啊,我这是在干什么……

 

查尔斯呻吟着,扯下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壁炉,亲眼确定它变成灰烬。

 

可他的呻吟被床边的小天使发现了:“大哥哥,你不舒服吗!我这就去叫汉克哥哥!”

 

开口拒绝的时间,绝对赶不上皮特罗那一团银光的速度,查尔斯只能认命缩回被褥之中,思考如何跟来人解释。

 

在今早他和马克思情不自禁的疯狂行为中,他居然因为残留的精神伤害和过于激动,晕了过去。再醒来,已经回到了忘忧宫的房间,旺达守在床边,看见自己醒来就红着眼睛说对不起,并告诉查尔斯已经将昨晚发生的事情全部告知了艾琳和教养女官。

 

好吧,虽然丢人,还不算一个太糟的走向。

 

负责照顾查尔斯的高个子医官赶来确定这只是公主和王子的过度紧张。跟在他身后的人则有些出人意料,查尔斯看见了宫廷外务总管的美丽红发和月桂插梳。她在详细询问那个名叫“汉克”的医生,确定伤情并无问题之后,转头致谢:

 

“查尔斯殿下,陛下已经知晓了您昨晚的英勇行为。陛下非常感激,可惜他事务繁忙,无暇脱身,只能委托我转达他的谢意。”

 

……兰谢尔还真是有够忙的,让他来阿瓦隆“做客”,“商议”边境军情。都超过一个月了,仍然“事务繁忙,无暇脱身”,没空见他。

 

艾琳不是心灵能力者,自然无从听见查尔斯的抱怨,她继续说:“为表示感谢,陛下决定解除您的E型抑制剂,他说相信勇敢的王储不会滥用他的能力。”

 

挥手示意身后女仆,为查尔斯送上盛放中和剂的银盘,查尔斯注意到她异常整齐的墨色发髻。发髻上那柄藤莲插梳,用织纹雕金构造框架,再嵌上璀璨珠宝,比艾琳常用的月桂发梳华丽太多。

 

查尔斯对新任侍女产生了好奇。她是什么人呢,是一位人类侍女,还是一名身负监管责任的变种人军官?

 

 “陛下希望您原谅他和我们的疏忽,泰莎今后将为您效劳。”艾琳指向端着银盘的女仆,为他介绍,又指向门口说:“陛下还特意指派他的侍从武官马克思中校,负责您的安全。”

 

装作没有看到威彻斯特王子掩饰不住的欣喜,艾琳按下勾起嘴角的冲动,低声说:“解除您的抑制剂也是中校向陛下建议的,您可得好好感谢他。”

 

而后她退出房间,掩上房门,解放嘴角,对门外等候的男人说:“我只能帮您到这里了,‘马克思’。”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允许你自作主张,更不记得什么时候批准你回了参谋总部!”

 

习惯了男人用严厉掩盖紧张,艾琳并不害怕,象征预言的月桂装饰在“天命女”的美丽红发之间:“我的预见能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我能看见你们命运的丝线交织在一起。选择王储会是吉诺莎之幸,祝您一切顺利,陛下!”

 

之后那段时间,查尔斯几乎有一种不真实感:这些日子太美好了,就像梦一样!

 

兰谢尔家的双胞胎几乎每天都缠着他,与吉诺莎王室子女友谊逐日递增。

 

马克思也几乎天天与他见面。有了兰谢尔的命令,不在国王身边当值的时候,马克思常常来到他身边,或者查尔斯也可以去骏鹰俱乐部的包厢等待——那是与忘忧宫相连的高级军官俱乐部。马克思包下一间隐蔽包厢,专供他们会面。

 

从那儿出发,两个月里,马克思带着他走遍了阿瓦隆的大街小巷,吃遍了最偏僻的美食店铺,目睹了吉诺莎首都由盛夏到繁秋的转变。唯一的遗憾,可能是他们出游的时间多在夜晚。

 

遇上天气不好的日子,他们就呆在查尔斯的房间。翻出军棋推演,重构经典战例。马克思有一双惊人的巧手,能用最基础的插嵌积木,在基盘上组装极为精确的山川地形,

 

有的时候,双胞胎的闯入会搅乱棋局。旺达和皮特罗还没跟父亲见过面,自然也不熟悉父亲身边的亲随武官。每到巧遇他们的时候,马克思总显得手足无措,好像不知道怎么与公主王子们相处。他总是双手抱胸,远远倚靠门框,看着查尔斯把军棋推演改装为故事舞台,带着孩子们游戏,用棋子讲述脍炙人口的故事,或是帮助他们掌握能力。

 

夏末的时候,查尔斯向双胞胎吹嘘威彻斯特的旺纳斯哥樱桃,被两个淘气鬼逼得让瑞雯从弗兰戴尔邮来树苗,又被他们缠着一起去忘忧宫的果园亲手种下。

 

狄修特啊,他可不敢告诉两个已经上蹿下跳,吵着要和他一起做樱桃蛋糕,烤樱桃派,熬樱桃果酱,还要酿樱桃酒的孩子,这种樱桃树苗结出能吃的果实至少得等上十年!

 

转头看着挽起衣袖,帮忙培土的军人,查尔斯想,马克思应该是很爱护着两个孩子的。那双倒映着他们忙忙碌碌,指着脸上灰土相互嘲笑的眼睛里,饱含无法作伪的笑意。这样的场景让他想到父母还活着的时候,父亲站在洛宫廊下,含笑看自己和瑞雯在绿篱间嬉戏。

 

但查尔斯总会特别留意旺达,甚至动用精神能力,小心不让她接触马克思,虽然已经知道兰谢尔的近卫人员都会随身携带干扰器。但旺达能力强大,还是孩子心智,查尔斯不希望让她在不经意间触碰马克思的隐私。

 

这同样是他和马克思亲密接触时的大问题。抑制剂已经解除,但查尔斯不想揭开马克思的任何伤疤——那些即使自己愿意说出来,也会撕裂灵魂的过去,他不想擅自触碰。更不用提马克思是兰谢尔的近臣,总会接触一些机密,知晓这些东西,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于是,不管在自己的卧室,在忘忧宫的花园,在阿瓦隆的小巷,还是在骏鹰俱乐部的包厢里,查尔斯总是在被马克思拥抱和进入时,竭力控制双手,抓住床栏或者树枝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直到意乱情迷的时刻彻底降临。

 

……狄修特在上,这可真是个考验毅力的活儿!

 

总之,他越来越适应阿瓦隆的生活,睡得越来越好,越来越沉。偶尔与嘉比和琴碰面,共进下午茶,聊聊马格纳斯陛下选妃这桩大陆最受瞩目的八卦,也是极为惬意的时光。

 

在这段美好的日子里只有一个不合拍的噪音,它存在感极强,很难让人忽视,又难以让人认真对待……

 

无力面对窗前矮几上茶杯,查尔斯觉得自己只想发笑。

 

叶莲娜和她手下的家伙,能别这么……孩子气吗?至少手段高明一点吧!

 

自从上次晚宴,自己坐到诺夫哥德罗女大公的上席,又被吉诺莎的双子所喜爱,就被叶莲娜和她的侍女盯上了。之后各种场合,每次分赠给各国客人的礼物,她总是抢着要查尔斯的那份儿,查尔斯不跟小女孩计较,主动退让,却又被她呲之以鼻,这什么品味,她根本看不上!

 

走在忘忧宫的庭院,会遇到莫名其妙的垃圾,通过宫廷南北两翼,被泼上令人难堪的液体。感谢狄修特,不,应该感谢赫芬,他们总不敢在双胞胎和马克思面前出丑。现在他们的手又伸进了卧室,可谁会去碰一杯起身查看机械时报弹出的快讯,茶匙就换了位置,并且正不断晃动的红茶?

 

精力如此旺盛,不如在兰谢尔最爱的红柄牛肝菌色拉上多下点工夫。替波洛茨克公爵夫人感到深深的疲惫,查尔斯叹了口气,端起茶杯,走到窗边,看准位置泼下去。毫不停留,转身回房,听见背后花坛内悉悉索索,有人抱头狼狈逃窜的声音。

 

跟这种小丫头认真,只会拉低自己的层次,查尔斯这样想。他保持愉悦的心情出门,步履轻快地走过占地宽广的庭院,从后门进入骏鹰俱乐部,在预定包厢内见到了马克思。

 

他的脚步停顿了,两个月来积攒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宽阔额头上的淤青,让他觉得格外刺眼。

 

“……是叶莲娜吗……”

 

马克思低头整理配枪,没有回答。

 

那个无法无天的女人!无法报复自己,就用马克思发泄怒气!

 

一言不发,查尔斯快步向门口冲去,脸上的表情就像狄修特掀起暴风雨时的大海。

 

对他的反应极为惊愕,马克思愣了一下,赶在王储的手握上房门把手之际,从身后抱住了他:“不是那样!今天有人谋刺……陛下,向陛下的马车投掷炸弹,我被气浪波及,撞到了头。只是小伤,没事的!”

 

这是真的吗?会不会马克思出于担心,对自己撒了谎?

 

冷静下来,查尔斯很快回忆起下午离开窗边,就是为了查看机械时报弹出的最新消息。抑制剂解除之后,艾琳总管下令为他房间的机械报箱装上了光晶能量匣,终于不再是个摆设。每天早上能看到宫廷指定的报纸,还能随时弹出各大报社和别人联络自己的最新通讯,今天下午的快讯上的确写着马格纳斯陛下座车遭袭。

 

怒气如薄雪消融,残存的不忿也在马克思温暖的亲吻下化为乌有。很快,他们在包厢内坦诚相见,过不了多久,查尔斯就只剩下喘息和搂紧男人肩膀的力气。

 

结束之后,他们躺在各色天鹅绒垫子和胡乱扯下的帷幕铺垫的地板上,彼此的手臂圈住对方,在激情的余韵和倦意里相互抚慰。在体力和时间允许的时候(特别是后者),往往会演变成下一场性爱的前奏,但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查尔斯……你真是个特别的王子。”马克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声音里充溢着深深的慨叹。

“怎么?”

“我出生于奴隶的家庭——在‘不死王’的时代,吉诺莎的人类都是奴隶。从孩童到侍从武官,我很清楚贵人们对待仆从遭遇的态度。不管私下交情如何亲密,没人会在意仆从的损伤。受伤和受辱,原本就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

 

声音因变得黯淡的蓝眸停顿,吻上眼脸,仿佛这样能拭去自己无意抹上的晦暗。马克思在懊恼中,柔软了语气劝慰:“放心吧,我已经习惯了,知道怎样应对。”

滑过腰线的手指在伤痕处骤然停止:“不是这样的,至少在威彻斯特不会。”

 

不能这样,查尔斯想,他已经不能再忍受马克思对这样的生活习以为常。 

 

这次与叶莲娜无关,但谁知道那个胡作非为的丫头会不会迁怒马克思,还有其他可能因为自己而引来的种种麻烦。

 

即使忽略这些,他也不愿意马克思继续呆在兰谢尔身边。吉诺莎政局不稳,政变暗杀频频发生,他不希望马克思继续留在风暴的中心,面对种种危险。因兰谢尔而受伤,冒险,甚至……

 

他爱上了这个伤痕累累的男人,他不想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他是威彻斯特的王储,是拥有强大心灵能力的变种人,他拥有足够的力量庇护这个男人的后半生。

 

突如其来的激烈响声打断了查尔斯的思考,粗鲁的拳头冲撞房门。

 

“开门!宪兵巡查!”

 

 

10章

 

糟糕!立刻掀起帷幕盖遮住马克思,通过思维无声警告【别出来!】

 

吉诺莎军官,特别是兰谢尔的近臣,和威彻斯特的王储有过于亲密的交往。这怎么看也不像一个适合大肆宣扬的消息。在没有确定兰谢尔的态度之前,查尔斯不愿让马克思冒险。

 

从沙发底下拽出拧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衬衫火速套上,勉强遮住胸口不那么得体的痕迹,脖子上的就没办法了。

 

查尔斯忍不住埋怨藏在身后帷幕下的人,他是条鬣狗,还是头洞狮?老喜欢拿脖子下嘴……

 

一边腹诽着,一边开门,查尔斯握住门把的手立刻僵住。

 

事情比自己想象的严重,他本以为遇上了宪兵的例行巡查,即使糊弄不了,也可以用精神力控制士兵离开,并对他们小范围洗脑,让他们记不起这段时间自己干过什么。

 

可就在刚才,他居然从门缝里看见了毕肖普!

 

他不会错认那头如狮子鬃毛般的豪奢卷发,更不会错过高大黑人肩上的将星和狮鹫羽翼——那是吉诺莎的宪兵总监卢卡斯·毕肖普中将!

 

他是兰谢尔部下中罕见的黑人,能够将攻击他的,或身边存在的能量转化为自身力量发射。因能力与“不死王”类似,饱受各方歧视。后被兰谢尔提拔,给了他一份适当的工作——压制手下那群能力迥异,却都异常强大的变种人军官。

 

他军纪严明,手段了得,被人私下称为“铁面”。曾因一桩小案,当面冒犯阿扎塞尔元帅,被叱责后第一句回话却是“请问,我现在是否可以带走您的副官?”

 

除宪兵总监外,毕肖普也负责宫廷卫戍,查尔斯曾远远见过他几次。知道他与马克思一样随身携带隔离器,而且只会比马克思的防范更严密。查尔斯没有把握一定能制服他,还有更重要的,于此同时不能在吉诺莎高级军官云集的骏鹰俱乐部引人注意。

 

来不及推敲对策,黑人将领已经来到查尔斯面前:“很意外在这里见到您,查尔斯殿下。”

 

与其粗鲁的外表不同,毕肖普在礼仪上从不犯任何过失。

 

“听人说这里不可不来。”

 

“那您还满意吗?”

 

“不虚此行!”

 

两人都露出心知肚明的笑容,毕肖普扬起装着能量转换炮的手臂:“那就不打扰殿下了,祝您玩得开心!”

 

然后他就这样带着部下扬长而去。

 

………………

 

就这样结束了!就这么简单?!

 

查尔斯目瞪口呆,探出头去盯着宪兵总监的背影。

 

他辛苦准备的一堆借口,还有仍在不断设计的腹稿和方案都烂在了肚子里,没有半点用武之处……

 

太不正常了,他明明记得毕肖普绝不是如此疏忽的人,“铁面”也从不是个讲情面的人,何况自己和这位宪兵中将不过点头之交,也没什么情面可讲……

 

可今天,这是为什么……而且他的背影看上去,居然像是落荒而逃!

 

在查尔斯与骏鹰俱乐部中绝大多数人都无法触及的角落,黑人将领正严肃告诫部下:“记住,你们刚才什么也没有看到,如果你们还想活命!”

 

“其实不用那样紧张。”查尔斯缩回脑袋,马克思已经从帷幕里钻出来,就站在自己身后。神情不快地合拢自己露出吻痕的衣襟。小气鬼,他自己的衬衫披都懒得披上。

 

“我是吉诺莎的军人,不会违背吉诺莎的利益任意行动,包括我的私人生活。不少人知道我们的事情,陛下也持默许态度。”

 

怎么不早说……

 

查尔斯放松肩膀,滚回天鹅绒垫子堆里,懒洋洋地倚靠着。这一次开门,他还有别的收获:

 

“我听说,刚才是毕肖普中将亲自带队‘查赌’。据说俱乐部的军官们为了马格纳斯陛下会选哪位公主做新娘,给你们当王后,开了好几场赌局。闹得太难看,惹恼了你们美艳的外务副长克拉丽丝,吉诺莎第一美女亲自向军部抗议,结果惊动了宪兵总监。”

 

马克思紧挨他坐下,两只手臂如此自然地寻找对方,仿佛彼此十指相扣,肌肤紧贴是七神指定的天理。

 

“查尔斯,你觉得……陛下会选谁呢?”

 

他的声音有些奇怪,很难清除描述哪里奇怪,只是直觉地感到马克思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谈起这个话题。但这不重要,没将这个异样的细节放在心上,查尔斯径直回答恋人的问题。

 

“我认为会是嘉比,就是希阿帝国的公主加布里埃尔……马克思!”

 

从蛮横的吻里挣脱,每每提到自己曾经的婚约者,他总会用各种方式表示抗议,有时候幼稚得像个孩子。

 

“希阿的公主应该是马格纳斯陛下最佳的选择。”

 

“何以见得?”

 

“陛下刚刚登基,吉诺莎局势不稳。在南部面对着自诩“人类清洁者”,极端仇视变种人的雷昂联盟;在东部,诺夫哥德罗扶植的楚德公国胃口越来越好,甚至希阿也对它格外戒备。”

 

“瓦坎达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苏莉公主是不逊于她兄长,黑豹王特查拉的武者。你们的陛下如果不希望哪天跟大美人克拉丽丝一夜风流,早上醒来就发现掉了脑袋,多半不会选那头母豹子……”

 

“马克思别笑得那么夸张,认真点!我们讨论的可是关乎吉诺莎未来的‘国家大事’!总之,不管如何,黑豹之国虽然盛产振钢,军力出众,他们的重点始终放在大陆东部。这次他们派出苏莉公主,试探和外交意味多于实际。”

 

“而北陆霸主,恕我直言,如果雷昂是吉诺莎的头号敌人,那么诺夫哥德罗就注定是第二号!姑且不谈它趁着‘不死王’的统治和吉诺莎内战,扶植楚德公国,割裂了吉诺莎整整六个州。

 

当年它插手大陆,挑拨诸侯与神殿内斗,摧毁神国统治,最终亲自下场,带领蛮民入侵。虽未获成功,却导致大陆陷入三百年混战,无数贵族庶民,城市村落,王国皇朝,书籍文化毁于兵燹,直到斯坦大帝崛起。任何一位头脑清醒的统帅都不会忘记这段历史。”

 

“于是正陷入‘冰龙双爪’夹击的希阿就成了吉诺莎最佳的潜在盟友。狮鹫与黑鹰联手抗击冰龙,甚至在‘不死王’时期也没有绝迹。希阿需要一个至少具有相当实力的吉诺莎协助西部战线;吉诺莎也同样需要强大的希阿帝国帮助牵制雷昂与渡海而来的冰龙。你们必须稳定外部环境,才有机会腾出手来处理吉诺莎眼前的第一目标——那些不安分的诸侯们。”

 

“如果选择苏莉,难以起到有效作用。如果选择叶莲娜,一旦局势有变,或者只是控制不当贪婪的北方佬在吉诺莎的势力,极可能被诺夫哥德罗插手内政,沦为冰龙操纵的傀儡……”

 

“同时,如果陛下和希阿联姻,对威彻斯特也是很好的局面,不是吗?”一面亲吻圆润的指头,马克思一面如此调侃。他们都明白彼此的立场和底线,都自觉不去逾越对方的禁地,只会偶尔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但是今天有些奇怪,查尔斯居然没有回应,这样的玩笑对他而言应该是最简单的游戏。抬头,马克思看见恋人突然愣住,视线呆呆地投向不知名的方向。

 

 

11章

 

查尔斯突然站起来,动作却紧接着中断,背影颓然滑下,险些摔倒,马克思急忙伸手扶住他。

 

“……查尔斯?查尔斯!不舒服吗?你的精神伤口还没有痊愈?”

 

明蓝的眼眸在连声呼唤下回神,拉下马克思疑惑试探额头温度的手:“没事,只是……马克思,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被我落在了卧室,必须回去带上。对不起,请等等我!”

 

男人将一个吻落在额头:“没问题,距离你惦记的老神殿藏书室开禁还有两个小时,足够来回房间。我去前台定好晚餐,在飞艇坪等你。”

 

回应一个甜蜜的吻,以掩饰内心的焦急,查尔斯暗中诅咒着自己的迟钝,顾不上突如其来的眩晕,立刻动身返回宫殿。

 

查尔斯·泽维尔,你这个自诩聪明的大陆第一蠢蛋!

 

那样明摆着的事儿,你居然一直视而不见,无可救药地愚蠢!

 

旺达和皮特罗!

 

不论兰谢尔是否真心疼爱这对子女。吉诺莎现有继承人生母身份太低,即使兰谢尔公开追认亡妻,大陆诸国也普遍默认只能算作贵庶通婚。

 

一旦兰谢尔迎娶大国公主,诞下子嗣,自然会越过他们获得第一继承权。这位王后和她背后的母国,也会因此在吉诺莎获得极大话语权,被大国插手控制的可能性便会接踵而至。

 

不管他迎娶嘉比,叶莲娜还是苏莉都存在这个隐患。而且选择任何一个大国,在获得支持的同时也就等于必须在大国政治间选择站队,这样的选择真的好吗?

 

如果她们都不是最好的人选,那么接下来会是谁,吉诺莎最大的利益点在哪里?

 

威彻斯特!

 

在“不死王”与内战的领土流失之后,现在的吉诺莎已经完全变成一个内陆国,完全没有出海口,唯一可能控制的,不用与任何势力冲突就可确保的出海口,只有吉诺莎的传统保护国威彻斯特!

 

虽然自己是男性,但赫芬信徒的婚姻观并不忌同性婚姻,特别在一方已经有了继承人的情况,这样还可以最大限度保护旺达和皮特罗的利益!

 

自己其实也是一个非常好的人选,难道这就是兰谢尔“请”自己来“做客”的真实意图?!

 

……不,不对!马克思刚刚提到,兰谢尔默许他们交往,似乎截止目前,他还没有选择自己的想法。但吉诺莎局势瞬息变化,谁能保证兰谢尔不会改主意?

 

不行,他不能冒这个风险……

 

为了马克思!

 

查尔斯已经认真考虑过他们婚事的可行性。火神与水神信徒的婚姻观都不忌同性婚姻,不过在没有继承人的时候要求比较严格。就如他之前考虑的,威彻斯特的继承权可以顺延给瑞雯和她的后代。兰谢尔让他来阿瓦隆“做客”,目的多半是确保威彻斯特的下任统治者是一个亲吉诺莎派。

 

如果自己迎娶吉诺莎国王的亲随武官做威彻斯特的亲王,应该能吻合吉诺莎基本的脚本,也符合了威彻斯特的利益。威彻斯特为吉诺莎提供出海口,吉诺莎为威彻斯特提供保护。巩固两国传统盟约,大家各取所需,完美的方案!

 

不等回到卧室,查尔斯就找到了他的目标——父亲留给自己的订婚戒指。过于兴奋,他居然忘了这东西一直随身携带。

 

一直没有机会谒见兰谢尔,查尔斯再不愿冒着风险,继续拖延下去。他现在就返回俱乐部,公开向马克思求婚,把事情宣扬出去,再面见兰谢尔恳求允许。

 

对,就这样干!

 

回到俱乐部,比预订的时间快了半小时以上。马克思不在门外的飞艇坪,推门进入,查尔斯果然在吧台旁找到了他的身影。他正背对查尔斯,与一个身材高大的红脸汉子交谈,那是阿扎塞尔元帅,兰谢尔手下重将,查尔斯在那组大名鼎鼎的通缉画像里见过他。

 

没有机会翻查吉诺莎的军官序列表,查尔斯对马克思的履历颇为好奇。他只是普通人类,却与吉诺莎的变种人高级军官关系亲密。这次是阿扎塞尔元帅,之前查尔斯还曾在俱乐部看到他和帕里斯元帅面谈。

 

他怀疑马克思是最早效忠兰谢尔的人类,可能一直跟在他身边,虽然军衔不高,但资历深厚,与吉诺莎的将帅们私交良好。为此,他翻遍了那套兰谢尔起事时的通缉画像和可以接触到的“阿瓦隆之囚”的资料,然而一无所获。

 

……只是,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越发强烈……

 

挥去这些不重要的细节,查尔斯喊了马克思的名字。

 

循声转身,马克思意外地看到查尔斯在众目睽睽之下,吉诺莎高级军官云集的骏鹰俱乐部最热闹的大堂,在自己面前单膝跪下。

 

“七神在上!在场所有人都请做个见证!”

 

查尔斯用最大的音量喊道,血液开始在血管内沸腾,灼烧着面部肌肤,手里的戒指突然变得沉重无比。

 

“我,查尔斯·弗朗西斯·泽维尔,威彻斯特王国王储、贝雅亲王、缪尔大公、吕贝克公爵、海莎公爵、梅兰恩岛群领主、大赫布里底勋爵,向吉诺莎的马克思·艾森哈特中校求婚!”

 

喧闹的会场立刻静下来,在查尔斯无暇顾及的角度,马克思正用比冰龙更可怕的目光震慑全场,确保那帮缺乏定力缺少历练,遇到一点意外就表情过于精彩的部下,没人敢随意出声。

 

“这是威彻斯特王室向吉诺莎王国的正式求婚。稍后,弗兰戴尔会提出正式文书,恳请贵国马格纳斯陛下允许我迎娶你做我的正式伴侣,威彻斯特王国未来的亲王殿下!”

 

牵起军人粗糙的,比自己更为宽大的手,查尔斯竭尽所能,透支一生全部诚恳灌注到声音里:

 

“马克思,请嫁给我!”

 

“我会爱你,保护你,给你幸福!绝不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

 

“我以赫芬与狄修特之名起誓!”

 

没有回应,周围安静得古怪。小心抬头,查尔斯看见马克思面上的表情更加难以形容。

 

但他没有拒绝!

 

查尔斯受到鼓励,按吉诺莎的传统,将被手掌里攥得温热的家传戒指套上马克思右手食指。黄金雕塑,红钻点睛的两只狮子惟妙惟肖,毛发毕现,它们一同捧起戒指中央殷红的宝石。宝石不大,明艳浓郁,质感剔透,像一滴血刚刚落下,似乎转动戒指,它就会随之流动。

 

而后他鼓起勇气,攀着马克思的肩,拽着衣领拉近了他,用力吻上去。

 

声浪从四周古怪的安静里爆发,查尔斯听见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跺脚,有人吹口哨,还有撞倒桌子,踹翻椅子,摔碎杯子,砸破盘子的声音……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声音?

 

再没时间进行思考,马克思几乎将他举起来,搂进怀中。他紧紧收缩双臂,像在查尔斯的背上箍上两道铁闸。查尔斯也用最大的力量回复这个拥抱。两人那样用力,贴得那样近,似乎要把对方攥入骨血,融为一体。

 

手掌摁在彼此后脑,深深地亲吻着。这个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激烈,更加用力,查尔斯没法知道它持续了多久,只知道马克思放开他的时候,膝盖已经抖动得难以自行站立,而周围的声音更热闹了。

 

狄修特啊,他们今天还能去老神殿吗?

 

果然,马克思凑在耳边轻声说:“去老地方等我。”同时将轻吻落在脸颊。

 

目送查尔斯离开的背影,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红脸元帅,终于开口:

 

“就是他吗?”

 

收起笑容,此刻马克思脸上的表情,是查尔斯从没见过,也未曾想象的。

 

他用这种表情,对所有人宣告:

 

“记得以后称呼他亲王殿下。”

 

 

12章

 

经过那个大胆的夜晚,查尔斯本想立刻谒见马格纳斯一世,正式确定他和马克思的婚事。

 

然而好事多磨,第二天一早,他就在忘忧宫的空气中嗅到了暴风雨的气息。

 

戒严随之降临。查尔斯所在的忘忧宫西翼,接待内外宾客或者人质的宫殿群落,一侧建筑被团团包围。代表父亲前来参加登基大典的吉诺莎边境诸侯因斯特侯爵之子——唐纳德·皮尔斯勋爵,因谋刺王室嫌疑重大被捕。

 

查尔斯从嘉比处得到消息,目前可以确认他指使手下散布针对双胞胎的流言,并怀疑他与一个月前王室子女居所爆炸,以及几日前兰谢尔遇袭的事件有关。

 

这个消息在吉诺莎政坛引发地震。次日,以爱玛的父亲,布伦瑞克公爵温斯顿·弗罗斯特为首,吉诺莎现存的六大诸侯联名抗议马格纳斯一世没有足够证据,仅凭猜测便任意拘捕贵族,夸大罪名。

 

陪同叶莲娜公主前来阿瓦隆的叔父亚历山大大公也亲自出马,谒见兰谢尔,当面抗议:因斯特侯爵的妻子是诺夫哥德罗皇室成员,北陆霸主绝不会坐视这样无理的行径!

 

在巨大压力下,吉诺莎新王不得以释放了唐纳德,仅仅施以口头训斥。站在忘忧宫西翼长廊,查尔斯遥望从未谋面的表叔带着唐纳德,率领诸侯以胜利者的姿态步出宫廷。他考虑再三,委托艾琳将那晚窃听的对话转告兰谢尔,似乎没起到作用。两鬓斑白的公爵昂起高贵的头颅,宛如君临阿瓦隆的苍鹰,比任何人更像这里的主人。

 

“所以马格纳斯陛下急需一场盛会,盛大得足以让人们忘记吉诺莎新政权的软弱。”

 

香气浓郁的红茶在骨瓷茶杯里荡漾着琥珀的光泽,果酱和黄油的暖暖甜香夹在小馅饼里,让人食指大动。在众多侍女的忙碌簇拥下,嘉比对查尔斯说:

 

“今天正好10月1日,忘忧宫将举行感谢七神赐予丰收的秋日祭典。据说在今晚的舞会上,陛下会宣布当众他的新娘人选。现在的吉诺莎太需要一桩喜事了!”

 

端起茶杯,查尔斯明白嘉比的意思。

 

就如他说过那些在战争后期投向兰谢尔的诸侯,不过是眼看‘不死王’大势已去,选择弃船。而他们也未必会上兰谢尔的船。

 

新王立足未稳之际,正是他们最好,或许也是唯一的机会。

 

现在,以爱玛的父亲布伦瑞克公爵为首的诸侯和仍忠心于‘不死王’的变种人,正与兰谢尔如两头雄狮对峙。这块领地只容得下一位生存。他们徘徊试探,寻找彼此漏洞。

 

“目前兰谢尔落于下风。不少人认为他只是纯粹的武人,没有执政经验,缺乏足够的实力和手段以应付吉诺莎目前的局面。国内呼吁重新下注的声音又高了起来。”

 

看上去似乎如此,但查尔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好像忽略了什么……

 

不管如何,此时正是境外势力下注的好时机,兰谢尔也必须联络外援。这个时候,他应该不会考虑保护国的王子。

 

这是此刻查尔斯最关注的内容。

 

“查尔斯,放下你宝贝下午茶吧!没人会抢走它,快来帮忙参谋,从男人的角度欣赏如何?”

 

希阿公主的声音里积聚着恼怒,查尔斯急忙抬头观看侍女们忙碌的成果。

 

轻纱缀上蕾丝,环过高耸的胸部,云霞般的纱裙从纤细腰肢处向下绽放。乌黑长发攒成小卷,盘成发髻。余下部分自然垂下,簇拥着花瓣一样娇嫩的脸庞和肩膀。

 

“你还戴着那对发夹吗?会不会太小了,不适合今天的打扮。”

 

目光停在固定发髻的小发夹上,一朵粉白色珐琅百合,点缀着碎钻镶嵌的花蕊。查尔斯记得那是自己好几年前自掏腰包送给嘉比的生日礼物,精致可爱,但过于小巧,与今天的盛装并不相称。

 

“我喜欢它们,查尔斯的眼光很好。”嘉比侧过脑袋,对着镜子端详发饰,眼神十分满足。

 

“对了,查尔斯。今晚……今晚的舞会之后,请等等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想请你帮忙!”

 

自认识以来,查尔斯从没见过嘉比露出如此明艳的笑容。

 

“是你正式被四院列为希阿的选帝继承人之一吗?我已经知道了,祝你顺利。”

 

“不仅是这个,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希阿的公主低下头,像是下了什么决断,肩膀格外放松,嘴角绽放更为美丽的笑容。但她没有进一步解释,故意截断话题,“查尔斯,晚上见!”

 

此刻,查尔斯也没有余力揣度嘉比的心思。这几日没有机会见到马克思,让他非常不安。查尔斯决定必须利用这次宴会,谒见兰谢尔,敲定他和马克思的婚事。这样的想法和计划足以塞满他的脑袋,不留任何空隙。

 

当晚,查尔斯提前来到举行晚宴的会场,忘忧宫中最核心的游猎宫殿,主翼三楼的七神镜廊。

 

贯穿整个楼层的奢华大厅,今天全被金黄的麦穗与稻叶装饰。镜廊之外,星罗密布的稻穗形状彩灯,照亮整个运河和湖泊的金色焰火,与不停喷射,仿佛给夜幕烫金的烟花,总让查尔斯怀疑兰谢尔的真正意图在于展示吉诺莎傲视大陆的光晶储量。巨幅明镜折射窗外的辉煌灯火,围绕大厅尽头御座的七神铜像也换上了秋季的盛装。

 

向正在指挥准备红柄牛肝菌色拉的艾琳女士再次请求谒见陛下,意料之外遇见了执掌外务部的克拉丽丝·弗格森。这位马格纳斯麾下与艾琳其名的女性高官,东方韵味的精致脸蛋近看更加完美,“吉诺莎第一美女”名不虚传。

 

更在意料之外,美人竟然主动帮腔,让自己顺利获得允许。

 

查尔斯很难掩饰惊讶。

 

这么快!他来到阿瓦隆超过三个月,从没获准见过那个大忙人,这次居然如此轻而易举,让他准备的几套方案都落了空。传闻这位明艳照人的东方美人是兰谢尔最宠爱的情妇,果然不假。

 

接过美人抛来的媚眼,离开镜廊,跟随引路侍从在游猎宫殿复杂的回廊甬道中穿行,最终对方领着查尔斯来到一处看上去像是休息室的房间,礼貌地请他在此等候召见。

 

两个小时过去了,在漫长的等待磨掉查尔斯最后一丝耐心,认真怀疑兰谢尔是否在戏弄自己的时候,房门终于被人推开。可开门走进来的人,比今天没有任何推诿立刻被兰谢尔接见更令查尔斯感到意外。

 

“马克思!”

 

他的未婚夫今日身着盛装,育空样式的单肩刺绣斗篷遮不住鲜艳笔挺的高地骑兵礼服,外形与“盛怒”相似的骑兵马刀敲打军靴,手里拿着一把装饰华丽的细身剑,却没有戴上他们的订婚戒指。不仅打扮,他脸上的神情和气质也与平日大相径庭,这些都是查尔斯所不熟悉的。

 

他就像一个陌生人。

 

没什么可奇怪的,马克思是兰谢尔亲随武官,跟他一起出现很正常。如此劝说自己,以压抑内心不断滋长的异样感,查尔斯张开双臂,迎接男人的拥抱和吻。

 

马克思将细身剑递给他:“这是给戒指的回礼。”

 

马克思的言外之意让查尔斯脸上的温度再次升高。接过细剑,佩上腰带,他嘴上抱怨着,试图引开对方的注意力:“你们吉诺莎的军官礼服佩剑真是缺乏创意,要么仿“盛怒”,要么像“微忿”。剑柄上嵌的星金和光晶个头也太夸张了,一看就知道不会是真货。”

 

马克思只是笑了笑:”这把剑,是我因军功得来的奖赏。”

 

将又一个轻吻落在钟爱的额头,他在查尔斯耳边诚挚而急切地说:

 

“不管待会发生什么,记住我爱你。”

 

 

尾声

 

“不管待会发生什么,记住我爱你。”

 

马克思拉着他,推开房间另一个紧闭的出口,大步迈出。

 

眼前是金碧辉煌的镜廊大厅,奢华的巨大水晶吊灯在镜子反射下辉煌夺目。比灯光更为熠熠璀璨的,还有人潮挤挤的大厅中,贵妇冠冕上的宝石与将军肩章上的将星。

 

查尔斯注意到了视角的奇特之处,那个门设在镜廊的尽头。现在,马克思和自己正站在无人落坐的御座之旁。比白昼更明亮的灯光,将礼服上那些含义丰富,昭示身份的细节显露无疑。斗篷遮蔽的手臂上绑着一根印有烫金字样的白色丝带,那是象征吉诺莎最高荣誉的维尔勋章,目前仅有六人拥有。四周随侍的男仆与武官神态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他们的出现,如同七神的神迹那样天经地义。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们,查尔斯看见骄纵的叶莲娜脸上居然出现不知所措的表情,嘉比慢慢瞪大了眼睛,他还看见威彻斯特驻吉诺莎大使嘴巴大张,只有吉诺莎的将军和元帅看上去不那么惊讶,还有余力冲他微笑。

 

下一刻,所有人都变矮了。

 

不,不对!是所有人都向他们行礼!

 

男性右手按住左胸,弯腰行礼;女性拉起裙摆,屈膝下跪;军人退后一步,右手握拳,左手扶鞘,单膝跪拜。

 

所有人都像秋日成熟的金色麦穗压弯了麦秆。向他,不,向他们,向马克思施以谒见君王的最高礼节。

 

排山倒海的声浪,呼喊着冗长的尊号包围了查尔斯。

 

“陛下!”

 

…………

 

他应该说点什么,做些什么。

 

但那声音仿佛拥有了实体,成为具象化的巨浪,堵塞了查尔斯的舌头,压制了他的手脚——事实上,那一刻他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没想到,甚至忘记了呼吸。

 

他仿佛堕入一个看不到尽头的噩梦。

 

一只手揽过他的肩,熟悉而陌生的语调在耳畔放开声音:

 

“感谢诸位参加今日的祭典,感谢不远千里来到吉诺莎的贵客,感谢七神,让我遇到了心爱的人!”

 

“我已经选定了伴侣人选,威彻斯特王国的王储查尔斯·泽维尔!”

 

“向吉诺莎的亲王殿下致敬!”有声音立刻响起,默契如经过多次排练。在这些声音带动下,致敬的声潮在整个大厅内漫延。

 

刺耳的金属声响盖过声浪,盛装的七神铜像在人们惊愕的呼喊中纷纷弯腰,向吉诺莎的新王和他的未婚夫致意。

 

赫芬、狄修特、菲妮丝雅、切尔纳,火神与水神,光神和暗神的铜像延伸手臂包围了他们。四具铜铸的硕大手掌分别托着吉诺莎的王后冠冕,亲王礼服、印玺与权杖,送到查尔斯面前。

 

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艾瑞克,艾瑞克·马格纳斯·兰谢尔。”

 

“查尔斯,你不会知道我多想吻你,进入你的时候,从你嘴里听到的是这个名字。”

 

那个貌似熟悉的陌生人对他“说”。

 

冰冷的怒火灼烧心脏,只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

 

不顾场合,猛地甩开兰谢尔搂住肩膀的手臂,查尔斯转身逃离这个极其难堪的场合。

 

马克思就是兰谢尔!

 

那么多线索,那些明摆着的迹象,查尔斯你这个昏了头瞎了眼的傻子,居然能够一直视而不见!

 

他狠狠咒骂自己的愚蠢。

 

马克思当然格外眼熟,因为自己见过兰谢尔的通缉画像……那个该死的画师一定是兰谢尔安插在阿瓦隆的卧底!

 

他当然能和吉诺莎的元帅们相谈甚欢,铁面的宪兵总监看见他,当然会轻易放过,不敢过问;

 

他当然在阿瓦隆住过不短的时间,当然曾经呆在“不死王”身边,当然扮作一个侍从武官毫无破绽——众所周知,兰谢尔幼年曾被“不死王”抚养,少年时期就曾当过他的亲随武官。

 

还有那个让自己心脏疼痛的烙印,兰谢尔未觉醒前,和他的父母曾是肖的私人奴隶,有那样的烙印理所应当。兰谢尔幼年全家被投入斗兽场处决,在刑场上能力觉醒,被“不死王”收养的故事大陆皆知。自己“看”到斗兽场中被洞狮吞噬的女性,应该是兰谢尔的母亲,而非马克思的亡妻。

 

兰谢尔甚至从未有意误导,这些信息都是自己经过想象补充,使之得到合理解释的!

 

……查尔斯,你到底被那些自以为是的“爱情”蒙蔽到了什么地步!

 

你居然无视了那天早上的飞艇之旅!阿瓦隆的防空系统不是充当装饰的摆设,什么样的人能够不需预先通报,在数百公尺的高空飞遍整个首都,不被击落,甚至不受警告!

 

还有那把酷似“微忿”的佩剑!兰谢尔如此诚实,毫不隐瞒这是“军功得来的奖赏”!

 

…………

 

查尔斯·泽维尔,你这个自诩聪明的大陆第一蠢蛋!

 

而在忘忧宫另一角,艾瑞克微笑目送查尔斯逃离的背影,毫不理会惊讶哗然的宾客和刚刚的行为是否亵渎神明的激愤讨论,将他们统统交给外务官员应付。只对侍从武官叮嘱,不用追回查尔斯,只需安排人手注意安全。

 

而后,他离开游猎宫殿,经由国王大道,前往忘忧宫东翼行政区域。

 

军靴碾过大理石地板,将星反射水晶灯光芒,身着吉诺莎军服的将领逐渐汇聚在斜披单肩刺绣斗篷,身着高地骑兵礼服的国王身后,宛如跟随头狼行进的狼群。

 

狼群行进在壮丽的宫殿,犹如狩猎在广袤的荒原。

 

他们齐步前行的气势,足以令十万铁骑丧胆退却。

 

推开一扇门,艾瑞克用查尔斯从没见过,也未曾想象的表情,对等候已久的部下说:

 

“下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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