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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C】The golden years 流金岁月 番外篇 猩红之崖 修改整理版

文太多太长,找前后文太麻烦?点这里!作者文集链接整理总目录

为了庆头像奥运卫冕,把这个番外连续发了。现在是真的没有任何存稿了,下周休息。再下周五继续更新。


猩红之崖

本篇时间线如下

1968年

10月30日  在埃及与以色列的武装冲突中,亚历克斯与肖恩阵亡。

11月上旬  艾瑞克亲自携棺返回泽维尔学院。查尔斯挑明摩萨德幕后用意,言明希望切断关系。艾瑞克应允。(流金正传,7章)

1970年

7月  (番外  静澜之渊)

1971年

9月  查尔斯与艾瑞克卷入约旦内战(本篇番外  猩红之崖 )

1972年

6月17日  水门事件爆发。

8月24日  艾瑞克前往纽约与查尔斯会合,一同前往卢森海姆,分离四年后两人首次正式见面。



猩红之崖

 

01

 

抬手搭在眉间,查尔斯远眺佩特拉古城玫瑰色的砂岩。

 

瑰丽山崖在荒漠中突兀屹立,好像一片被真(和谐,懂)主化为群山的晚霞,又像一座浸透鲜血的帷幕。

 

蛇形峡谷在血红山崖中蜿蜒前行,深100余米,长度超过1公里。步行或乘坐马车来到峡谷尽头,每个人都会屏住呼吸,仰头惊叹——容貌绝世的“巨人”正从群山的缝隙间,张开眉眼。

 

华丽细致的科林斯式罗马柱,精美绝伦的希腊式女神雕塑,宛如宝瓶的东方样式穹顶……一整片带有珊瑚般微红色调的砂崖从上而下,被开凿,被掏空,硬生生雕刻出一个高达39米,风格混杂的壮丽神殿!

 

这就是举世闻名的佩特拉古城。

 

玫瑰之城,纳巴泰人的首都,来自圣经时代的古国,罗马东方行省的明珠,约旦王国的瑰宝与骄傲!


查尔斯曾在少年时代来此游历。他还记得雄伟而鲜艳的卡兹尼神殿守卫着佩特拉古城的入口。穿过神殿,便豁然开朗,群山环抱的古城尽在眼前。


星罗棋布的纳巴泰式民居与坟墓,能容纳上万人的宏大罗马剧场,媲美埃及埃德福神庙的千柱神殿遗迹,传说耶稣曾前来传教的涌泉遗址,准确捕捉每年冬至落日轨迹的石狮祭坛……少年查尔斯曾在这里盘桓多日,流连忘返。

 

可是,现在,十七年后重返约旦的查尔斯却无法故地重游,佩特拉古城正被巴勒(和谐,懂)组织的游(和谐,懂)队占据。精美的古希腊雕像被砸毁,高大的罗马柱被推倒。群山环抱,入口狭窄的古城被当作了易守难攻的天然堡垒,珍贵的古迹上垒砌战壕,瑰丽的岩石上架满枪口。

 

——就如同目前陷入内战危机的约旦王国一样。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庞大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崩溃。英国与法国控制了近东最富饶的黎凡特地(地理名词,大致包括现在叙利亚、黎巴嫩、约旦、以色列、巴勒斯坦五国)。法国分得了叙利亚,英国则统管了与埃及毗邻的大巴勒斯坦地区。

 

伦敦将领有的土地一分为二:约旦河以西的巴勒斯坦与大量在奥斯曼土耳其时代便已返回故土,赎买土地建立的犹太自治领由英国直接管辖,约旦河以东则分给领导阿拉伯大起义,重创奥斯曼帝国的圣裔(穆(和谐,懂)德的后代)后人哈希姆家族建国,是为约旦哈希姆王国。

 

二战之后,所有阿拉伯国家都不认同让巴勒斯坦地区犹太领与阿拉伯区分别独立建国的联合国决议。约旦王国更认为,整个约旦河地区自古便是一个整体,理应统一。十数个阿拉伯国家组成联军侵入刚刚建立的以色列,第一次中东战争爆发,结果众所周知。

 

战后,大批巴勒斯坦人失去家园,沦为难民。约旦人同情他们,将他们视为同胞,收容了大多数巴勒斯坦难民。随着战乱不断,巴勒斯坦难民持续增加。到第三次中东战争结束,约旦人惊愕发现,涌入国土的巴勒斯坦人已达80万,远超过本国人口!

 

漫长的战争和苦难,让巴勒斯坦青年义愤填膺。他们组成名目繁杂的游(和谐,懂)队,由埃及总统纳赛尔出面,整合成松散的巴勒(和谐,懂)运动。68年3月,以色列国防军为报复袭击校车的恐(和谐,懂)为,针对约旦边境难民村落卡迈拉展开袭击。阿拉法特率领各部游击队顽强抵抗,不顾自身伤亡惨重,打死28名以色列军人,摧毁了3辆坦克。

 

约旦军队的援助让他们免于全军覆没。虽然最终谁也没能阻止以色列摧毁卡迈拉村,阿拉伯人依然在第三次中东战争的惨败里欢欣鼓舞,将这次战役称为“卡迈拉大捷”。阿拉法特因此众望所归,成功被推选为巴勒(和谐,懂)运动主席。

 

游击队的成员从此扬眉吐气,成了阿拉伯的英雄。

 

他们袭击落单的以色列士兵和平民,自诩约旦的守卫者。他们在难民营架起战壕,建立不许当地政府和警察干涉的独(和谐,懂)王国。他们架起枪,闯进难民营的一个个帐篷,强迫成年和少年男子加入游(和谐,懂)队;闯入获得约旦国籍的巴勒斯坦人家中,抢劫财物,惩罚背弃祖国的“叛徒”; 甚至闯入商店,架设路障,管制交通,向普通约旦人征收“保护税”,拒绝者就是犹太人的奸细!。

 

游击队从约旦本土出发袭击以色列,去时枪击阻拦他们的约旦军官,撤退时把以色列报复的战火引入约旦的城镇,他们甚至向全世界发泄怒火。今年5月,他们又连续劫持美国和英国四架客机,降落在约旦沙漠,要挟如不释放被各国关押的同伴,否则就将乘客与客机一同炸毁!

 

约旦政府和国王极度克制,来往调解,终于使乘客得以释放,局势得以缓解,巴勒斯坦游击队却因此痛恨国王。他们宣称国王为了讨好美国和以色列,退缩忍让。匪夷所思的谣言在安曼,在东岸街头散布:

 

仅靠游(和谐,懂)队就能战胜犹太人,为什么几次中东战争连续战败?都是因为哈希姆王室为获取美国支持,而出卖了阿拉伯的兄弟!发动革(和谐,懂),推翻腐朽的封建王公,建立约旦-巴勒斯坦共和国!全民公决,确立正确国策,与犹太国血战到底!携带火药味的传单,仿佛雪片洒满各大城市。

 

“这就是您和约旦面对的命运,陛下。”查尔斯转身,向约旦国王侯赛因行礼。

 

17岁少年登基,当年名震波斯湾的“花花公子”,与艾瑞克几乎同龄的国王鬓角已经冒出白发,眼里只剩下政治风云磨砺的坚毅和疲惫。

 

“所以,我下了决心。到今天我依然同情巴勒斯坦人,但我不能坐视有人骚扰我的国度,伤害我的子民!我向联合国报备,我的军队和安曼塔会出动清(和谐,懂)巴勒(和谐,懂)游(和谐,懂)队,逮捕恐(和谐,懂)子,将不受欢迎的非(和谐,懂)装赶出国境,同时尽量保护平民安全。我不希望仅仅因为我出动军队处理自己国家的内(和谐,懂)政,就受到粗暴的干涉!我请求各国派出观察员,主持公道,只是的确没想到贵国竟然派来了你,泽维尔教授。”

 

查尔斯摇头苦笑,他同样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摊上这样的差事。难道仅仅因为自己曾经作为交换生上过哈罗公学,和侯赛因国王,还有他的兄弟们同在哈罗同学会里面;还是自己名下的基金会是约旦红新月会(红十字的伊(和谐,懂)版本)的主要资助者?

 

虽然自己与艾瑞克依然关系尴尬,但他终究是以色列首席哨兵的绝对适配,这样的身份不会太敏感吗?尼采老师为什么执意推荐自己来当观察员呢?

 

摇头甩去疑虑,查尔斯决定恪尽职守。不管对美国,还是以色列,或者仅仅以同学的身份。

 

“陛下,请宽恕我做一些放肆的发言。”

 

“您是圣裔后人,您和您的家族存在本身,就足以让有的人坐立不安。”

 

“1958年,煽动政变,将您的表亲伊拉克王室在30分钟内屠戮殆尽,将您敬爱的老师,阿拉伯大起义的英雄努里将军枭首示众的……”

 

“1959年,同意您飞越领空之后突然翻脸,出动两架米格战斗机意图迫降您的专机。同时在大马士革的机场上聚集了600多名约旦叛逃者,准备进行露天公审的……”

 

“就在两个月前,在您去接女儿放学的路上设下埋伏,将扫射您和您兄弟的座驾,导致扑到您身上的两位保镖中弹流血的……”

 

“从来不是犹太人。”

 

荒漠的炎风在一瞬间冷却,国王灰色的眼眸比它更冷。查尔斯“听”到身后向导戒备,他认真观察对方面部纹路的每一丝颤动,不放出一点精神波动。

 

“您知道犹太国只在被宣战后出手,您也知道第三次中东战争以色列国防军只用一个下午就摧毁了约旦苦心经营十年的空军,让您震惊误认为美国空军出战!”

 

“您更明白,犹太人对您的国家,您的王位,还有您和您全家的性命都没有任何兴趣。”

 

冷冽的对视持续良久,查尔斯终于看见王者面容松动,侯赛因无奈地笑了一下。

 

“你嫁给了犹太人,就做了你那不善言辞的哨兵的发声筒。好啦,我接下来会去一趟南部边境主持地区会议,兰谢尔也会列席,需要我帮忙捎带些什么吗?”

 

“夏天已经过去,就不要再惦记没到手的新年礼物。泽维尔教授是这样说的。”

 

国王一边遵照承诺,带话给以色列军官,一边欣赏对方窘态。

 

泽维尔的意思不要太明显。阿拉法特也将出席这次会议,兰谢尔当年差点在8月(犹太教新年多在夏末秋初)扫荡行动中抓住他。这番话说来与其是劝诫或者警告,不如理解为避嫌。


“对了,还有这个。”示意侍从端来泽维尔托付的蓝丝绒匣子:“泽维尔教授托我将它交给你。”

 

匣子里面放着几枚硬币,泽维尔向他展示过,他的侍卫也仔细检查过,没有什么问题。熟识钱币收藏的近侍告诉他,几枚是撒丁王国1851年不同面值的银币,一枚是撒丁王国同年发行的金畿尼。都是曾经大量发行的流通货币,有一定价值,但算不上珍贵,不像泽维尔送的礼物,更像兰谢尔自己的收藏。兰谢尔捧着钱币感慨又窘迫的模样,更让国王不太明白了。

 

他安排的侍女又找到理由,端着湿巾盘蹭过来了。呵,能把以色列陆军超级没品味的麻袋一样的橄榄绿衬衣穿出男模效果,让出席会议的各国女性觉醒者频频回头,兰谢尔这小子长得还真是不错!难怪能为以色列泡到泽维尔家的少爷,虽然传说他们这两年正闹着别扭。

 

嗯,只比自己差一点嘛!

 

 

文后小贴士:例行上图时间

佩特拉古城



以色列的军服,我终于确定以色列人也是有军礼服的,不过夏天基本不穿,而且这个场合常服也就够了。


上图是以色列前参谋长的官方照,陆军的军官常服大致上差不多,就是得把颜色换成深橄榄绿


约旦国王侯赛因


 

02、

 

透过萨希尔宫透雕大马士革玫瑰的漏窗望去,七山之都安曼尽在眼底。

 

黛夜从天际泛白,幢幢暗影在黎明下蠢蠢欲动。

 

坦克履带碾过山道古老的石板,市民从窗口惊惶注视进入首都的军队,回头将家中水罐统统装满——这注定是一场漫长的争斗。

 

在破旧家具堆砌的街垒,在仓促改建为战壕的废弃加油站,在原本张开臂膀,接纳兄弟同胞的难民营。信奉同一种宗教,同一位神明,说着同一种语言,在长达千年的历史中不分彼此兄弟民族而今势同仇敌,将枪口和愤怒对准彼此。

 

没人能分辨,也没人能记得,第一枪由谁打响。只有历史记下,那一日清晨笼罩安曼的枪声和火光

 

——约旦内战就此爆发!

 

“‘巴勒斯坦解放运动组织’由埃及的纳赛尔总统提倡建立,统合了巴勒斯坦难民中的各支武装力量。其中实力较强,违反约旦王室法令的非法武装有‘先锋队’和‘解放巴勒斯坦人民阵线’,还有从‘人民阵线’那次大分裂出来的各种各样的‘支部’、‘总部’……率领的‘法塔赫’巴解主席阿拉法特只是其中力量最大,威望最高的一位领袖。他并不能掌握所有人的行动,也无法为所有人的行为负责。各位,这就是约旦难民问题的症结之一。”

 

在相对安全的王宫腹地,枪声依然隐约可闻。约旦国王侯赛因的弟弟兼代理人默罕默德亲王,向联合国专员与各国各组织派遣的观察员游说局势。

 

“阿拉法特一方面维护他的人民,一方面却不能阻止他们在约旦的国土上胡作非为!‘先锋队’在阿什拉菲难民营开挖战壕,‘人民阵线’把整个杰贝勒难民营修成了堡垒。我们的军队保持克制呆在安曼外围,那些匪徒却在在约旦的首都杀人,抢劫,建立国中国,要挟国王撤职那些对他们态度强硬的官员!”

 

“这种状态不可能长久,约旦已经成了一桶沸腾的油锅,军队和部族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如果国王不能履行最起码的职责,相信我,很快就会迎来另一场内战!”

 

“巴勒斯坦人是值得珍惜的生命,难道约旦人的就不是了吗?饱经战火的难民应该被保护,应该拥有和平的生活,难道约旦人就不应该吗?”

 

“我的兄长和君王决心不惧压力,动用一切力量清洗非法盘踞在约旦的巴勒斯坦游击队,逮捕恐怖分子,将他们赶出国境,同时尽量保护平民安全。不管那些扛着所谓‘屠杀难民’,‘阿拉伯团结’,‘伊斯兰兄弟’名义的国家对我们如何指责,甚至出兵干涉,我们无所畏惧!”

 

【约旦就差直接点名道姓,大骂阿萨德(时任叙利亚总统,其子为现任叙利亚总统)和萨达特(时任埃及总统)了。】

 

【只是嘴硬。他们大张旗鼓召开新闻发布会,把我们请来王宫。不就是拿我们当护身符,防着叙利亚或者埃及借口出兵,直接轰炸王宫!】

 

【稍安勿躁。】

 

查尔斯苦笑着释放精神波动,安抚同僚情绪。安曼塔那位胡须好像白雪覆盖冰川的向导长老与他一同“发言”。

 

“【不管怎么说,解决问题,不让中东出现大量死伤和重大的人道主义危机是我们共同的目标。】”

 

“【约旦已经忍耐了太久!哪怕现在,我国陛下也只想清洗那些我国和国际社会都无法容忍的极端武装分子。如果他们愿意离境,军队和安曼塔乐意礼送他们前往大马士革,想来一向支持他们的阿萨德总统不会将这些‘阿拉伯兄弟’拒之门外;如果他们不愿离境,也不愿放下武器投降,约旦人会在自己的国土上行使自主自卫的权力!至于平民,只要他们不妨碍约旦军队行动,没人会找他们麻烦。他们可以选择离开,也可以留下宣誓入籍,约旦欢迎爱好和平的同胞兄弟。】”

 

“难道在约旦方言里面,‘和平’和‘欢迎’与‘屠刀’是同一个单词吗!”

 

络腮胡须,冗长面孔的中年男子突兀出现,粗鲁打断长老的声音。他的眼眸里跃动火星,他的双唇止不住颤抖。

 

查尔斯认得男子。阿里·穆斯塔法,拥有国际名望的神经医学博士。他出身约旦河东岸富裕又有声望的巴勒斯坦家庭,因为生在开罗,早早拥有了埃及国籍。在牛津上大学,在巴黎拥有地产,本有大把机会远离战火,过着优裕的生活。却选择和家人一起回到约旦,帮助苦难的同胞。

 

战争之后,他捐出家产,发起组织了约旦红新月会(阿拉伯地区的红十字会),维持各个难民营的基本生活和医疗。查尔斯名下的基金会与他多次合作,称得上熟悉。

 

“穆斯塔法博士,发生了什么?”

 

对方好像完全来不及说话,伸手抓住了查尔斯。瞬间天旋地转,光影絮乱,类似被阿扎塞尔携带行动的感觉。但转移停止并不让查尔斯感觉好过一点,极端的、激烈的,无数人直面生死的情绪冲撞着大脑。

 

他“看见”一张又一张面孔。男人、女人、老人、孩童……奔涌的泪,流淌的血!一个又一个歇斯底里,为命运大张到极限的嘴!还有脖颈上比嘴巴更宽的腥红裂口!

 

他“看见”暴徒冲进医院,将伤员砍杀在病床上;他“看见”学校被围堵,黝黑的手在教师和学生眼前,撕开彼此的衣裙;他“看见”近乎全无武装的难民营被数不清的人影组成的黑潮围困,大门已经被冲破。老者阻拦比孙子还年轻的持刀少年,母亲抱着婴儿绝望哭泣。用相同的语言向同一位神祗祷告胜利或者诅咒对手的人群,仿佛疯狂的蚁群相互撕咬

 

——他目睹了一个民族的自相残杀!

 

“【啊————】”

 

无法忍受,更无法承受,查尔斯“听见”自己在惨叫。洁白天鹅悲鸣着冲上天空,人类肉眼无法捕捉的精神能量力场从血染的难民营爆发。

 

数百公里外,亚西尔·阿拉法特被愤怒赤红了双眼,高举大口径自动步枪跨入赤红砂岩下的会场,约旦国王侯赛因毫不示弱,掏出黄金AKM拍在会议桌上。埃及总理毛希丁摇头劝阻。

 

如此轩然大波也未能夺去以色列的首席哨兵的注意。

 

艾瑞克下意识收紧了手指。皱着眉看向指间光链。他和查尔斯的精神链接,只有很少人能够目睹的银色光链在骤然璀璨之后,变得光芒虚弱。

 

发生了什么?!虽然光线微弱的程度不算太严重,只与查尔斯几次发烧的时候类似,但这样奇异的变化前所未见。现在查尔斯正在约旦首都安曼,酝酿暴乱的中心,这种变化绝不是什么好兆头。何况……他明白,这一次查尔斯很可能“受伤”……

 

换了一个姿势,双臂环抱,好像压抑胸中烦闷。

 

他不能取下隔离器与查尔斯联络,不管他有多少渴望这么做。代表以色列出席阿拉法特与侯赛因国王对峙的场合不允许,他曾经许下的承诺也不允许。他只能向上帝祈祷:为了犹太国,他不惜在查尔斯与自己之间留下无望弥补的裂缝。但是请不要……不要让查尔斯因此受到伤害,他才是更该付出代价的人!

 

“什么,叙利亚代表说萨达特总统拒绝出席。他绝不与以色列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列席。”

 

声音刺激耳膜,让在场的以色列军人都变了神色。

 

要解决旷日持久的难民问题导致的约旦内战,必须协调周边所有国家。即使以色列也同会面对内战的影响,商议如何处理逃窜的武装分子,如何保障难民过境。可阿拉伯诸国从不承认以色列作为一个国家存在的事实。

 

面对难题,侯赛因国王提议召开非正式会议,邀请各国元首。同时邀请特拉维夫塔派首席哨兵艾瑞克·兰谢尔上校“场边”列席。身份适宜,官衔较低,给各方都留下颜面和余地。

 

各国都默许了这样的处理,唯有约旦的宿敌叙利亚借此大做文章。

 

望一眼楼下满脸倨傲的叙利亚代表,艾瑞克向左右扫一眼,示意部下留下,推窗翻身跳出去。

 

正好心情烦闷,无从疏解。有人送上门来送死,为什么不送他一程?

 

越过约旦人安排的卫兵,挥手飞出几枚银币,它们好像展开翅膀的金属甲虫。飞到叙利亚人身后,甲虫突变为形状怪异,体型巨大的蜘蛛,伸出长腿擒住几名叙利亚军官,连拖带拽扔出老远,让他们在扬起的黄沙里打滚。

 

“兰谢尔上校……”

 

“我不接受你们的命令。”

 

以色列军官用阿拉伯语大声说:“能命令我的,只有以色列国防部和特拉维夫塔。我接受的任务是确保约旦问题多方协调会议的安全。这些人接受过检查吗?你们就这样让这群自称叙利亚代表的可疑人接近会议现场?”

 

“我不会接受你们的指使。倒是你们,有没有问过上官,自己有资格还是有命,挡在艾瑞克·兰谢尔面前!”

 

抬手整理衣襟,亮出象征高级军官的穗带和无花果叶肩章,艾瑞克非常满意在卫兵眼里看到退缩和犹豫。

 

【上校!】

 

脑海传来随行向导爱玛的精神波动【我查过那些叙利亚人的脑子,最起码表层情绪没什么可疑的。只是……】

 

【说。】

 

【他们好像在前来会场之前,去过杰贝勒难民营,就是巴勒斯坦“人民阵线”(巴解组织中著名的极端恐怖武装)盘踞的地方。大家都知道“人阵”受叙利亚支持,他们有来往很正常。上校,这算是一个疑点吗?】

 

有什么地方不对,哨兵的直觉在潜意识里向艾瑞克不断报警。他立刻挥手,让银币蜘蛛把正用外交身份大声抗议的叙利亚军官扔出去更远,几乎贴上对面砂岩。

 

“兰谢尔你在发什么疯?”一个哨兵用值得夸赞的敏捷靠近了他。不算朋友,也算得上熟人的埃及哨兵哈菲兹窜过来,低声说:“教训几把就差不多了,大家彼此留点面子。”

 

艾瑞克挑眉,正想说话。

 

一瞬间,风沙狂乱,玻璃震裂,山崖垮塌!

 

一颗太阳在他们面前爆炸!


03、


 


【……教授……泽维尔教授……】


 


手指和精神波动拍打额头,查尔斯慢慢睁开眼睛。天空昏黄,黄沙漫卷,阿里和他部下的面孔正围绕自己,其中裹着银灰头巾的老妇人与灰色的精神向导埃及雁格外醒目。


 


长须长脸的友人好像终于能够松一口气,灰色眼睛涌动愧疚。


 


“你感觉怎么样?刚才你突然能力失控,我的母亲梳理了你的精神波,医生就在旁边,如果还有明显不适,一定讲出来。”


 


忍下大脑依然不时悸动的抽痛,查尔斯安静坐起来看着阿里,并不说话。对方默默转头。


 


“……把你突然带来现场,期望高级向导被数千人暴乱的情绪刺激,爆发能力,控制局面,是我的谋划。”


 


“对不起,泽维尔教授。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勉强站起来,立在废墟的屋顶。迎着幽暗晨光,眼前展开仿佛时间暂停,数千人凝固在绝望与暴戾中间的末世画卷。约旦与巴勒斯坦红新月会的创始人在这幅惨绝又诡谲的画面之前,向查尔斯诚挚致歉。


 


“我也在事发时才得到消息!有人散布谣言说安曼最大的平民难民营潜伏了冲锋队最残忍的屠夫——就是枪击阻拦他们袭击以色列的约旦军官,又在前几日的对垒中流弹误杀了沙基尔家族女眷的卡赞。可他明明已经死了,那天我亲自劝说阿拉法特和哈巴什顾全大局,将他交给约旦人处决!这里是完全没有武装的杰里斯难民营,是我协调各方设置的和平模式试点!超过三分之一的人正在申请约旦国籍!”


 


“有人借着恐怖分子丑恶的名声,煽动仇恨,煽动民众围攻手无寸铁的平民!”


 


在查尔斯的目光下,阿里苦涩摇头。


 


“好吧,我得承认,仇恨是真实的。有的人胡作非为了太久,约旦人也忍耐了太久。一旦火星落到忍耐的干柴上,暴起的怒火不会区分对象……”


 


“可我仍然想保护我的人民。泽维尔教授,我知道你曾在古巴海滩创下‘时间凝固’,瞬间控制数千人的奇迹。今天,你也做到了!谢谢你,安拉保佑你!”


 


看着那些仿佛被自己按下暂停键,瞬时凝固在绝望和死亡边缘的面孔,那副让所有文字,所有画卷,所有艺术大家和文学大师都变得苍白的世界末日。


 


查尔斯无法闭上眼睛——哪怕闭上双眼,数不清的面孔也浮在自己眼前;


 


他也无法转身离开——他正置身其间,在这幅活生生的末日炼狱图中间!


 


查尔斯苦笑,他总算明白了尼采老师的用意。尼采老师早料到会发生什么,也早看不惯自己这个懦弱的家伙,于是派自己过来长长“见识”。


 


只是……这一次,他这个不肖子弟可能又要让老师失望了。


 


“快带你的人疏散难民!我不可能撑太久。哪怕有你家族的两位向导相助。”


 


阿里让兄弟指挥疏散,自己持枪守在几位向导身边。


 


银灰头巾的老妇人向查尔斯致意:“请允许我为儿子的冲动道歉,我不敢奢求您的谅解。只恳求您不要屏蔽精神联络,让穆斯塔法家族保留报答您的机会。您是好心的有经人,安拉会感谢您的。”


 


“请不要用敬语称呼我,夫人。那会让我坐立难安。”


 


点头收下歉意,查尔斯让她的埃及雁沿着自己的精神波动展翅翱翔,协助天鹅支撑覆盖整个难民营和附近街区的精神力场。


 


他仍然感到头疼,还有一些眩晕,甚至偶尔的呕吐感……问题不大,他可以撑过去。


 


查尔斯如此想着,一道精神联络突然接入,敲在他脑海。


 


【教授!教授——】


 


那个精神波是……本!本杰明·内塔尼亚胡,摩萨德行动队成员,艾瑞克的部下,曾经在学院接受培训的战术混导。


 


为什么是他来联络自己。艾瑞克呢?还有他的临时向导爱玛呢!难道……


 


不祥的预感立刻得到了证明。


 


【我跟上校来约旦出席会议。叙利亚人带来了炸弹!会场爆炸了!上校他……】


 


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查尔斯在自己的大脑意识到之前,远隔数百公里,迅速抢夺了本五官的支配权。


 


世界公认最强大的青年向导,第一次露出獠牙,仿佛巨鹰挣脱了理性赋予的枷锁。


 


透过本的眼睛,查尔斯看见了混乱的人群,泼洒的鲜血,碎裂的玻璃,仍在不断坍塌的会场,失去了主人的躯体,还有——


 


艾瑞克……


 


他的哨兵躺在地上,脸颊那样惨白。他沾满灰尘的头发淌着血,他被钢筋贯穿的肩膀淌着血,灰绿军装包裹的身体裂开整整一个手掌大小,血肉模糊的洞口!


 


查尔斯看见肋骨在伤口支棱着断裂的茬口,白森森、血淋淋的。大量鲜血不断随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涌出来,浸透一层又一层纱布。本的哥哥正拼命止血,他把手伸进可怕的伤口,越过暴露的骨头,用手指掐住血管……


 


查尔斯的头痛得厉害,呕吐感几乎让他跪下来。


 


【上校第一个发现叙利亚人不对劲,他冲出去阻止他们——那群畜生!爆炸的时候,上校离他们最近,还被那个愚蠢的埃及人干扰!他们伤得最厉害,上校一直意识不清,刚刚差点休克了!教授,快联络阿扎塞尔,让他马上过来,我们必须立刻把上校送去医院!教授您也快过来!】


查尔斯几乎下一刻就要召唤空间传输者,带他去到艾瑞克身边。一抬头,他看见了身边惊恐的眼睛,天鹅在哀鸣,掌控全场的精神力场正在裂开。被凝固在时间缝隙的一张张面孔好像被从魔法禁锢中释放的怪兽,蠢蠢欲动.


那幅活生生的末日炼狱图,好像正活过来——就在身边,就在眼前!


用力深呼吸,顶着头疼和恶心再度扩张能力。他还不能离开……一场针对平民的种(和谐,)杀就在眼前,他的肩上担负着千万条无辜的性命!短时间找不到别的高级向导可以替代……


 


查尔斯那样痛苦。他已经分不清,他的脑袋和他的心哪个更疼?


 

立刻联络阿扎塞尔,同时联络侯赛因,让他打开国境,让以色列的救援进来。现在,空间传输者才是最重要的。有了阿扎塞尔,就能让艾瑞克接受急救.自己这样身体孱弱的纯导就算去了混乱的爆炸现场也没什么用处,反而需要别人分神保护。


 

一边这样说服自己,查尔斯一边在控制整个难民营以及周边街区的同时,接过了整个爆炸现场的通讯联络。


 


发挥一个强大的向导最擅长最无可取代的作用,这才是艾瑞克,还有所有人,现在最需要的!


 


头疼?没什么,他已经几乎感觉不到头疼了,肾上腺素正在剧烈作用。他一定能撑下去,一剂“珍珠港鸡尾酒”已经准备就绪,没有什么不能解决!



约旦医生抖着胡须上面的血珠击碎幻想。



“患者脉搏持续下降,现在只有48次/分,呼吸不规律,四肢温度也一直在下降,肢端已经开始出现淤斑!现在伤口仍然持续渗血,纱布填塞效果不佳,很大可能伤到了大血管。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种伤势现场处理不了,必须立刻送医院急救!可这里一百公里以内有医院吗?”


 

“空间传送?不可能!”


 


“患者肋骨骨折并且伤口外翻,极可能造成气胸。我们刚刚固定了骨折处,密闭了伤口。现在就进行极为颠簸的空间传送,百分之一百会恶化伤势,直接导致呼吸衰竭!”


“向真(和谐,)主祈祷吧!我已经找不到别的办法了!”


…………


 


查尔斯发现自己听不见任何东西。好像在一部被刻意慢放的默片里,他看见乔拔枪,被弟弟拼命阻拦;看见医生几乎徒劳地往艾瑞克的伤口塞进纱布,好像那是一个无底的血洞。


 

“扑通——扑通——”


 

心跳仿佛直接砸在鼓膜上,血管在额头每一次搏动都像雷神之锤锤击大脑。



“不——你不能走!”


 

尖叫和拉扯几乎让查尔斯摔倒,也让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迈开了脚步。而阿里焦急之下拽住他的衣角。


 

“这里还有几千人的性命,泽维尔教授!”


厉声指责好像(和谐)木偶的提线,强迫查尔斯抬头,睁眼看看面前蠕(和谐)的地狱群魔,看他不容逃避的责任。


“阿里……”


成年埃及雁拦在他们中间,母亲拦下儿子。


银灰头巾的老妇人双唇颤抖,她看着查尔斯的眼睛,似乎想乞求什么。紧接着,目光里的乞求消失。老妇人的目光转为坚定,默默拉着儿子退到一旁,让出了离开的通道。


她转过身,高举伤痕累累的双手,向着晨光,向着圣地的方向,静默祷告。 

背影柔弱而刚毅,在一场屠杀和暴乱的中心,平静得惊心动魄。


众人随着她一同行动,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好像黎凡特平原上一群肃穆的石碑。


查尔斯惨白了面孔,丰润而明艳的唇失去了色彩,好像颤抖得比老夫人更厉害,好像他正被情感和理智两把利刃,活生生劈成两半!


他应该怎么办!他到底应该如何选择?!


尖锐的头疼伴着精神波动袭击大脑,数百公里外,爆炸现场一片骚乱。



乔和本喊着“上校!”,医生吼着“血压!”。透过本的灰眼睛,查尔斯看见艾瑞克灰败的唇缓缓开阖,他在昏迷中说着什么……



声音透过耳膜,化为思维,沿着神经元狂奔,射穿远方的脑海。

 


【“……查……尔……斯……”】



“啊啊啊啊啊——” 


再也无法承受,查尔斯泪流满面,跪倒在地。


天鹅从天际陨落,宏大的精神力场在空中龟裂。


向导娇小的背影在血与泪,在黎明与黄沙之间颓然崩溃……

 

04、




【阿扎塞尔,带我过去!】




红脸的军人板着面孔开启空间传输。光影絮乱间,查尔斯终于抵达。




此处不再是黄沙簇拥赤红砂岩的会场。回廊环绕,雕梁画栋,蕾丝轻纱掩映青金石镶嵌的喷泉,石榴花枝在碧波粼粼的水池上摇曳,就像一处宁静又优雅的别墅。




只是此刻,伤员的血与医生繁忙的双腿将宁静和优雅践踏无余。




穿过它们,查尔斯向额头还挂着血痕的约旦国王致谢:




“感谢陛下仁慈,借出别宫和私人医疗队救护伤员。”




侯赛因冲他点头:“不用客气,我有义务保护我的客人和部下。而且……”他露出好像牙疼的表情:“我真不想欠以色列人的债。”




“是兰谢尔上校第一个发现情况不对,也是他出手把带来炸弹的叙利亚人隔离在会场外。爆炸瞬间,他动用能力加固了会场支撑墙。如果没有兰谢尔上校,我本人,参与会议的多国元首,还有约旦王室的颜面和信誉,都会毁于一旦!”




“请转告特拉维夫塔。这份友谊,穆罕默德的子孙铭记在心。”




一面许下承诺,一面不忘谨言慎行的国王同时安抚查尔斯。




“现在你的哨兵正在进行手术。医生说情况没有看上去那样糟。”




“‘只断了几根肋骨和一根锁骨。内脏受到的冲击和内出血处置及时,情况没有看上去那么糟糕,以高级哨兵的体质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至于四肢那些骨折,都是些小伤,不会残废。’”




“特拉维夫过来的医生刚刚是这样说的。放心!现在负责兰谢尔上校治疗的都是以色列的军医,我让那位红脸的空间传输者把人带过来。我不会用约旦或者外巴勒斯坦的医生,让大家都冒险。行宫外围也由王室雇佣的英国军官带领贝都因营负责警戒。就算不谈刚刚才欠下你们一条命,理应奉还。别的国家和组织的伤者也在行宫接受治疗,人多手杂,我必须谨慎。”




侯赛因感到了疑惑,他的回应不算失礼,也没有透露什么太坏的消息,为什么让那位向导惨白了表情。




听到“医生”这个英语单词,查尔斯几乎下意识想要塞住耳朵,阻断声音。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虽然从未对阿历克斯和肖恩的阵亡释怀……但是,艾瑞克,那个让他牵挂又怜惜,敬畏又惧怕的男人……




他的搭档,他的朋友,他的对手,他的哨兵,他的灵魂伴侣……那个人一直占据着他的心!




甚至足以让他急着打断本的通讯,自欺欺人地回避国王的声音,只因为害怕听到诀别的消息。




艾瑞克一直那样地坚持,同时那样地悲痛着:总有一天,可能会为了以色列牺牲掉自己。直到今天,轮到自己选择舍弃艾瑞克,才彻底领会那份悲痛:




最痛苦的是那个必须选择的人……在舍弃爱人的同时,将自己的灵魂一道舍弃……




查尔斯不再说话,只是双臂环抱,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四周人声鼎沸,却怎么也压不住数量众多的医疗仪器规律恒定的滴答声,像冰雨一样敲击在心脏。查尔斯不敢坐下来,害怕一旦放松就会胡思乱想。他想找个人随便说点什么,可是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他只能面对自己不久前的记忆——那些在赶来的途中,红脸的空间传输者一反从来的沉默,突然主动接通精神通道,坚持告知他的事情。




【阿历克斯•萨默斯和肖恩•卡西迪,摩萨德行动队成员,在68年电厂行动中阵亡的您的学生。他们是正常战死,没有任何阴谋,我用性命向您起誓!】




他在头脑中“说”:【“被我们的敌人杀死的美国人,比活着帮助我们的美国人更有价值。”或者上头有那样的想法吧。上校不可能同意,也不可能任由别人摆弄以色列最精锐的哨兵队伍。就像刚才,如果不是为了保护身后的内塔尼亚胡兄弟和爱玛,上校未必会伤得那样重。】




【我必须澄清这件事情。上校认为他没有理由向您辩解,他也一直警告我们绝不许插手你们的事情。可我不能看着我的战友因为一个跟他本人毫无关系,仅仅停留在想法的计划,而背负罪名死去!】




世界在视野中动摇,查尔斯丧失了所有的力气。




是啊,他知道的……自己明明知晓一切,就像自己一直知道艾瑞克不是那种他害怕和防范着的哨兵。却跨不过彼此巨大的理念分歧,还有自己对哨兵群体根深蒂固的恐惧……




那所谓的决裂,只不过是把自己的恐惧、猜疑和不安发泄给了一直爱着自己,容忍着自己的人!




…………




难道那样无理的怀疑和偏见,即将成为他们的结局?!




医生的声音好像牧师布道的福音,拯救了卑微的灵魂。




“感谢上帝,手术顺利,兰谢尔上校脱离了危险!”




查尔斯终于重新学会了呼吸,重新感到自己依然活着。眼前发黑,颅内阵痛,他差点直接瘫软下去。




身旁手臂扶住了他,谁的声音在呼喊他的名字,查尔斯分不出力气去分辨。他抓住手臂,好像一个溺水者抓住树枝拼命攀爬。




借助别人的手臂,他进入了临时手术室。




明蓝的眼睛尚无法与绷带下面虚弱闭合的灰蓝眼睛交汇。精神向导先等不及了,天鹅飞射进鲨鱼怀里,引导精神连接相交,好像远隔千百年,轨道再度相交的彗星。




查尔斯在脑海“听”到他的哨兵“说”出重逢的第一句话:




【死不了!】




当以色列的哨兵和美国的向导在漫长的生离与短暂“死别”后迎来再会,世界依然运转,一刻不曾停息。




从约旦首都安曼到全国各地,约旦军队针对巴勒斯坦游击队的清剿持续不断。数十座改造为战壕的难民营被清除,上千名负隅顽抗的战士被打死,被卷入战火的平民伤亡同样难以计数。




叙利亚总统阿萨德在大马士革发表声明,严厉谴责约旦国王和军队屠杀阿拉伯兄弟的凶残行径,表示叙利亚不会坐视惨剧,定会出手主持公道。约旦国王侯赛因毫不示弱,立刻召开新闻发布会。宣称多国元首出席约旦问题非正式会议,阿萨德总统故意推辞不至,派遣叙利亚军官携带烈性炸药袭击会场,公然行刺!




舆论哗然,阿萨德在震惊之余矢口否认,指责约旦栽赃陷害!与此同时,叙利亚的装甲部队已经开过约旦边境。约旦国防军严阵以待,但谁都知道他们没有胜算。担忧外国借口出兵干预,是侯赛因国王迟迟不对巴勒斯坦武装动手的主要原因。




在约旦军人开枪之前,他们听到了头顶传来轰鸣。涂着蔚蓝大卫星标志的以色列战机编队疾驰而来,中东第一强兵驱散护行的叙利亚空军,把他们掩护的坦克旅炸成残阵。




士兵冒着被误炸的风险带回战机散落的旗帜,每一面旗帜都用红漆写上英语、阿拉伯语和希伯来语三行文字:“向卑劣的暗杀者复仇!”




军官抓过旗帜,兴高采烈地抗议以色列侵犯约旦领空。召来空军“赶走”以色列的战机,炸光叙利亚人剩下的战车,驱逐两国侵略者。




这一切,似乎都暂时与查尔斯无关。他跟随摩萨德的队伍,护送艾瑞克送回以色列国防军医院,他投入大量资金和人脉援建的世界第一流的外科中心。放弃责任,守在情况还不能保证稳定的哨兵身边。




当72小时的危险期过去,他滤过所有人的脑袋,把病床交托给亲自雇佣的医生和护工,向艾瑞克的临时向导和部下叮嘱一切,推门离去。




阿扎塞尔就堵在门外,赤红的面孔好像正在燃烧。




“你这就要离开?上校重伤,你那么晚才到!现在又要离开!就算上校的情况已经稳定,你准备让他带着那样重的伤,还要替你担心吗?!泽维尔教授,我知道你是个出身豪门被宠坏了的小少爷,上校也一直让着你。但今天你太让我失望了……你真不是一位合格的向导!”




“对不起,我有职责在身。”查尔斯觉得脸上发烫,他几乎不认为自己可以辩解什么。




“我是红十字会派驻约旦内战的观察员,我也承诺过我的朋友,况且……”




突兀停顿了一下,查尔斯垂下了头。下一刻,他又把头抬起来,执拗地坚持。




“……不管怎么说,围绕安曼难民营的冲突还在继续,我有责任回去救人。”




“就是那帮人袭击了会场,有情报说炸弹很有可能是不服从阿拉法特的巴勒斯坦武装送来的!那些不知道死活的家伙!泽维尔教授,我不反对你救人,只是为什么要去救这些差点杀了你的哨兵的人?他们不值得被拯救!”




阿扎塞尔似乎正用表情诠释“嗤之以鼻”这一单词。




“他们冲动,愚昧,短视,丝毫不懂得克制!嗜血成性又残忍狡诈,毫无信义!”




“他们都一样!你认为压制巴勒斯坦人,帮助约旦人就能阻止流血,但你应该亲眼看见了,教授。一旦取得优势,约旦人的血腥报复一点不输给他们的同胞!真不愧是阿拉伯的兄弟!”




“就让他们自相残杀不是更好?反正都是自作自受!没人会记得对你感恩,不管是巴勒斯坦人,还是约旦人。你的行为除了满足了你那点虚荣的善良,毫无价值。泽维尔教授,我可以保证那些愚昧的穆斯林只会认为能够获救都是安拉庇佑,反而更加坚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正义的!他们无可救药,你救了他们,等他们缓过气来,转头就会撕开更多人的喉咙!你根本没有救人,你只是让血流得更多而已!”




“这不正是我非去不可的理由吗?我能分辨出真正心怀恶意的人!”




查尔斯看着阿扎赛尔。医院的暖色灯光下,蓝眼睛宛如容纳血色残阳的大海。




“2000年来,信仰上帝的人们曾经认为一个民族杀了他们的神选之子,这个民族不值得被救!”




“他们天性卑劣,狡诈阴险,所以侮辱他们,伤害他们理所应当!他们贪婪成性,所以从他们手里‘夺回’财物理所应当!他们一定痛恨着善良正直的人们,一定在背地里制造阴谋,所以将他们送入集中营执行种族灭绝,也是理所应当!”




“当年希特勒就这样说服德国人,难道现在你要走上与他同样的道路,制造同样的悲剧吗?”




近乎大逆不道的说辞在以色列的医院回响,引来四处注视和骚动。阿扎塞尔脸色阴沉,无意识退后一步,面孔朝向另一面。




“当年有人怜悯他们,有人愿意伸出援手,即使被宣传蒙蔽,人们也本能地知道他们当中总有无辜者和善良者。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我们可以选择是否变坏,却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那些难民可能有人将来会成为农民,成为工人,成为医生,成为为了保护更多人而奔走的活动家,谁知道呢?”




向导态度温柔,却异常坚定地踏出脚步。阿扎赛尔转过头,知晓自己已经无法阻拦他。




“何况,这么多年来,艾瑞克杀了多少人,你们杀了多少人?我又帮助过你们多少次?既然我明知你们绝不会停手,只会杀掉更多人,却还是帮助了你们。现在,我又怎能因为巴勒斯坦人将来可能会造成的伤害而袖手旁观呢?这不公平!”




“未来的事情,就到未来再说!只要现在没恶意的人,我就愿意给予他们机会。如果未来,或者此刻,有人内心真的如你说的那样残暴,请不要忘记我是谁!”




面颊被壁灯辉映,眼神好像被镀上金色的光。此刻的查尔斯•泽维尔就像世界第七大奇迹,罗德岛太阳神像——那座传说中的巨大青铜神祇。高举熊熊烈焰,照亮长夜漫漫的地中海。




阿扎塞尔发现自己动摇了,他下意识退缩,他终于意识到这个自己一直轻视的向导也会如此令人敬畏。




“我是全美哨兵与向导协会公认的下任首席!”




“我是保罗•尼采和约瑟夫•韦尔奇的弟子!”




“我是,影响之王——”




文后小贴士:


约旦内战的时候,自然是没有发生这么劲爆行刺好几个国元首的事情。但侯赛因和萨达姆在开会的时候,拿着冲锋枪互怼是真事,叙利亚借口约旦杀阿拉伯兄弟直接出兵也是真事。以色列出动空军从他们的坦克编队上方飞过,吓得叙利亚空军缩回国内,不敢继续掩护,约旦方面兴高采烈地抗议以色列侵犯领空,然后喊来空军,对失去掩护的叙利亚坦克部队狂轰滥炸。


05、

 

红脸军官静默无言,不再抵抗,查尔斯向着灯光照亮的方向离开。

 

跟随过境以色列的红十字会队伍回到约旦首都安曼,车队几乎第一时间被军队拦下,查尔斯被他们彬彬有礼地请回萨希尔宫。

 

侯赛因国王披着军装,顶着黑眼圈,胡茬冒出下巴,看上去比前几日更狼狈。看到查尔斯,他明摆着更加头疼的表情。

 

“泽维尔教授……我本以为你肯定会留在以色列照顾你的哨兵,怎么又回来了?”

 

“杰里斯和平难民营……呃,我们都无能为力……就像我无法再阻止那些愤怒的民众。你那时接到兰谢尔重伤的消息,却控制着难民营的暴乱无法离开。你眼睁睁看着灵魂伴侣重伤濒死,能力失控,无法控制局面,导致伤亡惨重……”

 

“那些巴勒斯坦人不会谅解的!哪怕你不顾伤势,继续掩护幸存者撤退。他们只会记得你在杰里斯难民营撤退最后关头失手,造成数百人死伤。已经有人叫嚣你是跟我们约旦人勾结的叛徒,是杰里斯惨案的罪魁祸首!阿里·穆斯塔法同样不再可信。他的母亲在暴乱中丧生,他的亲友伤亡惨重,他自己也瞎了一只眼睛。我不可能允许你继续冒险和他们接触,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

 

查尔斯只是沉默地看着他,让国王涌起不详之感。

 

“约旦已经够乱了,你别再给我添乱!”

 

“我明白,所以我直接前来觐见陛下。”

 

“首都难民营的武装据点久攻不下,时间越拖越长,平民的伤亡越来越大,陛下面对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对吗?”

 

这一回轮到侯赛因沉默不语。

 

“您必须速战速决,而且尽量减少平民伤亡。一旦局势胶着或者血腥,迟早有人打着拯救阿拉伯兄弟的名号再度出兵。您和约旦不可能每次都那样幸运。”

 

“我能帮助您速胜,只是我也需要您帮一个忙。”

 

体格娇小的向导冲约旦的王者和军人抬起手臂,好像戏剧导演揭开大幕。

 

“来吧,让我们看看彼此的底牌!”

*************************************

数日之后,查尔斯出现在安曼最大的,最靠近机场的,也是要塞化最严重,被巴解组织中最顽固的“人民阵线”武装所盘踞的杰贝勒难民营。

 

他站在军绿的帐篷前面,四周是参差不齐的废墟。窗框立着锐利的玻璃碎片,残留的断墙呈现锐角,建筑好像无数犬牙交错。没人能想得,这里在几年前是临近机场的繁荣商业街,内战前也是人口最多,巴扎(指商场)最阔大的难民营。就像没人能想到,眼下硝烟处处,枪声不断的安曼城就在一年前还是传统又摩登,近东最繁华最开放的穆斯林都市。

 

不管为了谁,必须尽快结束战乱,查尔斯下定决心。

 

他跟随军队行动,守在难民营清理战第一线,协同约旦军队和安曼塔的觉醒者行动。放开精神搜寻的大网,帮助他们确定一处又一处巴“人阵”盘踞的堡垒,寻找一个又一个失散在或被困在已经变成战场的难民营的平民,护送离开。

 

几天下来,不断蚕食,约旦军方不断紧缩战线。安曼最大最顽固的武装难民营已经只剩下负隅顽抗的不到1平方公里核心地带。查尔斯不记得自己已经几天没有合眼,也不想记得他的头又阵痛过几次。精神能力者对于疲惫的抵抗力最强,他对自己说,我可以支撑下去。

 

有什么不对,查尔斯发现被侯赛因派来身边保护也是监视自己的安曼塔哨兵提高警戒,手已经放在枪上。

 

稠密如浓雾的黄沙好似一条蠕动的河流,慢慢接近他们。黄沙不断晃动,好像一条大鱼在沙河里垂死挣扎,不断翻腾,又好像一条抽搐不已的人影。

 

人影走出黄沙,查尔斯听到守卫明显放松的声音:“穆斯塔法博士,您不能接近戒严区,这是陛下的命……博士!”

 

完全清楚展现的人影,让所有人目瞪口呆。阿里·穆斯塔法博士脸上摆着胡须掩不住的极度恐惧。他用极其夸张的幅度圆睁着独眼,大张着嘴巴,好像下一刻就要撕裂自己的面孔。如此巨幅张大的嘴让他得以将一把大口径的柯尔特左轮手枪大半塞进嘴巴,而他自己的手指正扣着扳机。

 

【都退开!否则我就扣动扳机!】

 

这样的威胁不足以威胁约旦的哨兵,但他们无从知道最大的敌人就在身边。

 

【都退开!你们接到国王急令,立刻赶赴安曼火车站支援。没有赶到火车站之前,你们会一心完成使命,别无他顾。】

 

奇异的组合联手压制毫无防范的约旦哨兵。青年向导中的佼佼者,全美内定的次任首席,使用强大d级能力——“控制”,让哨兵们变成了任由自己摆布的傀儡。

 

驱使傀儡离开,查尔斯直视着阿里的眼睛,仿佛透过他的眼睛直视着他身后看不见的人。


“杰夫·哈巴什阁下,我想你的目标只是我,我在这里。请您保证穆斯塔法博士的安全。” 

 

阿里从嘴里把枪管拔出来,抵住太阳穴。一条常人无法看见的沙漠角蝰,绕过脖子,用毒牙刺入另一边太阳穴。用肉眼可见的奇异方式,进行精神控制。它让博士开口说话,口音和神态完全不是平常的模样。

 

“看来你早有准备,美国佬。”

 

他用从未有过的方式说话,好像被毒牙注入的灵魂附体。

 

“您和您的兄长,‘人阵’领导人乔治·哈巴什既然有胆量一手炮制南部的爆炸案,那么约旦军队的防线和区区在下必然不会让你们却步。”

 

查尔斯独自面对那位幽灵向导和他的沙漠角蝰。

 

“那次爆炸案的主使者不会是法塔赫或者约旦,阿拉法特和侯赛因陛下都亲临现场。他们都明白情况微妙,侯赛因陛下启用了最忠于默罕穆德家族的贝都因部队和他常年雇佣的欧洲佣兵卫戍会场,甚至地点也选在贝都因部落控制的荒野。也不会是首席哨兵出手扼杀了这次行动的以色列,同样不会是埃及。萨达特总统刚刚上位,正急需毛希丁阁下大力支持。”

 

“那么,会是借口犹太人出席,不但没有派遣要人出席,反而派来了携带炸弹者的叙利亚人吗?就如同埃及人曾经背负‘萨达特总统为何不在场’的嫌疑,阿萨德总统这样做背负的嫌疑只会更大!他真的如此毫无顾忌,连派过来一个牺牲品掩饰一下也不屑为之吗?这明明是阿萨德家族清除政敌的大好机会!我认为,这只能说明他们事前对这个机会一无所知。”

 

“那会是谁呢?谁无法混入戒备森严的会场,却有机会接近叙利亚的军官团,借助他们的行李运输炸弹。更重要的,谁有动机爆炸中东领导者云集的会场?让侯赛因与阿拉法特,还有各国高官一同殒命,让叙利亚的阿萨德总统背上洗不掉的嫌疑,这样的局面对谁最有利呢?”

 

查尔斯对(和谐,)纵人体傀儡的幽灵说,语气依然彬彬有礼。

 

“众所周知,巴勒斯坦‘人民阵线’不满在巴解组织中不如阿拉法特领导的法塔赫人多势众,只能屈居次席,更不满阿拉法特的软弱和退让。同样众所周知,‘人阵’受叙利亚人支持,双方来往紧密。艾瑞克的临时向导告诉我,爆炸前,她扫过携带炸弹的叙利亚军官的脑子。发现他们在前去会场之前,来过杰贝勒难民营——就是这里!你们‘人民阵线’盘踞的大本营!”

 

“于是我恍然大悟。作为巴解组织中的第二大力量,刺杀阿拉法特,能夺取领导权,还能在战云密布的时候激起巴勒斯坦人奋起反抗,可谓一举两得!”

 

“至于刺杀侯赛因,好处就更多了!侯赛因的兄弟们还年轻,他的儿子更年幼,一旦族长骤然逝去,很难控制局面。约旦和巴勒斯坦传统上本就是同一块土地,亲密和认同感比德国与奥地利更近。更何况现在约旦接收的巴勒斯坦难民众多,人数几乎超过约旦本国国民。如果统治约旦的圣裔家族失势,利用人数优势和民族认同,让巴勒斯坦裔掌控约旦,重新立国,真的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

 

沙漠角蝰绕着脖子,直起身体,好像好像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查尔斯。

 

“那么,顺手除掉各国代表,还有嫁祸给叙利亚就都可以理解了。叙利亚的阿萨德扶植了你们,也控制着你们。如果想要达成目标,必先挣脱叙利亚的缰绳,更要防着阿萨德趁乱出兵。自然让叙利亚和阿萨德越乱越好,周边各国也是同理。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散布谣言,煽动约旦人围攻杰里斯和平难民营,那些平民对你的计划没有任何阻碍,他们不是你自己的同胞吗?!”

 

沙漠角蝰终于开口了,毒蛇吐着性子嘶嘶作声,在精神渠道发出常人无法听到的声音。

 

【你可真是话多!你不会认为,我控制了穆斯塔法只为来跟你聊一聊吧!还是我会放纵传闻中美国内定的下任首席,不对一位高级向导俘虏做任何处理。】

 

【几天前,我刚经历过能力崩溃,最近几天也一直没有合眼。现在,我已经是强弩之末。当然,您不会放心的。来吧,悉听尊便。】

 

查尔斯全身放松,看着沙漠角蝰谨慎地接近自己。那是一位罕见的阿拉伯强力向导,他不敢反抗。是他没有尽到责任,无法自控,能力崩溃,导致了杰里斯难民营的惨剧!他不能再看着悲剧降临,他必须不惜一切,保护杰里斯的幸存者!

 

放弃抵抗,听凭毒蛇爬上身体,一口咬上脖子。

 

没有什么疼感,只有精神控制的毒液立刻入侵大脑。不到几秒钟,视野摇晃,查尔斯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迅速瘫软下去。

 

有人抓住他的手臂,麻木的刺痛感和冰冷的强效抑制剂流过血管的触觉震动了查尔斯,更加震惊他的还有迫近身旁的强烈恨意。

 

抬眼,看见阿里眼底的寒光和手里的注射器,查尔斯的心脏一片冰凉。


06、


空间传输把查尔斯抛到了陌生的空间,穿越空间的震荡和压缩让查尔斯呕出胃液,浑身瘫软,但他强撑着不肯昏迷。


无视四周仿佛鬼影环绕的敌视目光和思绪,眼睛牢牢攫住人群中的阿拉伯向导,双手死死拽住阿里的手腕。


【给我答案!】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散布谣言,煽动约旦人围攻杰里斯和平难民营,那些难民对你的计划没有任何阻碍,他们不是你们自己的同胞吗?”】


他已经无力出声,仅能用向导天赋的精神波动“大喊”。


【回答我!】


人群中其貌不扬的杰夫•哈巴什饶有兴趣地看着猎物。


【“人们总是愚昧又短视,总会被眼前的蝇头小利迷惑。如果有可能获得约旦国籍,摆脱难民身份,结束流离失所的生活,他们当然会争先恐后抢夺入籍申请——就像侯赛因所阴谋计划的那样!”】


【“如果人人都这样做,还有谁记得我们的故乡,记得伯利恒,记得腊马拉,记得加沙和杰宁!还有谁会记得巴勒斯坦的复国大业!”】


哈巴什直言不讳,激昂的声调仿佛即兴演讲。


【“祖国都灭亡了,还想着可以好好活下去,过自己安乐的生活?这样的人就是卖国贼!”】


【“我不过对他们略加惩戒,掐灭他们那点小幻觉。用他们告诉其他心存幻想的人:在灭亡以色列,成功复国之前,所有人——不论男女老幼,都必须舍出自己的生命血肉,成为安拉的圣战士!否则,就是所有圣战者的敌人!”】


查尔斯感到身旁情绪急剧变化。那些激烈仇恨的情绪变得泾渭分明,好像两座山峰彼此对峙,不少杀气直奔哈巴什。


但是阿里……阿里不可能不明白这一切,为什么……


冰冷的思绪沿手腕传来,查尔斯看见阿里•穆斯塔法的独眼宛如冰箭刺向哈巴什。


“穆斯塔法老夫人的事情,我很遗憾。不过,我不会道歉。”


“不用了,我也不接受道歉。复国之后,我会按传统向你提出决斗,血债血偿!”


说着,他低头看向查尔斯。


“泽维尔教授,不用再挑拨离间,那毫无作用。我必需保护我的人民,现在以及将来。”


【阿里,这不值得!哈巴什兄弟领导的“人民阵线”是公认的恐怖组织,声名狼藉。你是约旦和巴勒斯坦红新月会的创始人,是巴勒斯坦现在为数不多的正面形象,甚至被国际社会接受为比阿拉法特更值得信赖的巴勒斯坦代表!你与哈巴什兄弟同流合污,对你们的国家和人民造成的损害更大!】


“同流合污?正面形象?”


阿里的声音似乎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东西。扯拽头发的力道迫使查尔斯抬头,越来越模糊的视野中长脸独目的阿里幻化重影,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泽维尔,你凭什么定义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就凭你一面口口声声说着要帮助我们,一面将所有捐助给约旦与巴勒斯坦红新月会的电灯、取暖器和车辆都装上窃听器?!”


无法出声,查尔斯在昏迷边缘恍惚回想起数日前与侯赛因国王的对话。


“来吧,让我们看看彼此的底牌!”


“您必须速战速决,并且尽量减少平民伤亡。我是约旦与巴勒斯坦红新月会的主要捐助者,难民营的电灯、取暖器和车辆主要由我名下的基金会提供。我让人给这些捐助品都装上了窃听器。”


他知道那时围绕他的目光除了震惊,更有鄙夷和厌恶。


“阿里•穆斯塔法博士对此心知肚明,这是我提供捐助的条件。大量难民聚集的地方必然滋生犯罪,安曼警察局那位消息灵通的线人是我的安排。这样做本是预防重大犯罪活动,我从未想过会有今天……”


“现在,我可以提供这套系统,便于陛下的军队和安曼塔定点清除负隅顽抗的武装分子。也请陛下一定下令,利用它们定点解救平民。”


侯赛因答应了,查尔斯协助约旦人迅速推进,他从未想过终有一日,面对曾经盟友的诘问。


“泽维尔教授,我曾经如此信任你,还有你所代表的国家。”


“我曾经前往牛津留学。见过宏伟的大本钟和威斯敏斯特宫,繁忙的希思罗机场和繁荣的摄政大道,还有更加宏伟和繁荣的西方文明。”


“我曾经动摇,怀疑安拉授予的一切,对你们心悦诚服。科学,民主,人人生而平等……多么动听的口号!”


“我相信了你们,如此强大,如此优越。一定会为我的人民主持公道,一定不会坐视一个合法的国家被以色列霸占,数十万人流离失所!”


“所以我一直忍耐着,等待着,我默许了你们所做的一切!我默许你在难民营安装窃听器,默许你们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把同胞兄弟的游击队卖给了你们!可是看看你们给我们带来什么!”


“死亡!更多的死亡!我母亲死了!我的亲人和下属死了!杰里斯难民营多少无辜的难民就在你眼前死去!你明明承诺会帮助我们,事到临头却不肯倾尽全力!仅仅因为一个犹太人可能死去,你就无法控制能力……凶手——你这个凶手!是你杀了我的同胞,我的母亲!”


独目的面容愈发扭曲,掐在咽喉的手腕猛地收紧,让查尔斯无法呼吸。


“我错了,你终究是犹太人的向导。在紧要关头,你一定会袒护他们,哪怕必须要牺牲掉我们!你不过是个虚伪的家伙,从亿万家财里面分出一点点,来满足那点做慈善家的虚荣心。如果你真是个真诚的善人,为什么不倾家荡产,舍弃一切来帮助我们,如果那样说不定我们的苦难早就结束了!”


“我也得感谢你,让我终于醒悟。曾经,我只能祈祷你们的垂怜,对我的人民的遭遇素手无策。现在,我自己来做!”


“我知道很多人因为‘人民阵线’和游击队的行动而死,今后还会有更多,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就和你那虚伪的行为一样,没人在乎巴勒斯坦人的死活,我们自然也不必在乎别人的死活。只要能自救,我们不惜任何手段!”


“我选择与哈巴什兄弟合作。我们都不够强大,我们必须团结一致。有了我这个合作者,或许还能在他们失控的时候拉紧缰绳。我们将一起用我们的刀枪为巴勒斯坦创造一个光明的未来!让我们的人民能够安居乐业,再不用颠沛流离,再也不用担心半夜砸开房门的暴徒,再也不用担心出门的家人就此成为永诀。你看,这样的未来岂不是比看着别人的脸色讨生活,哪怕复国也天天担心那些所谓的善人什么时候又会突然转过身去,把我们丢回地狱更好!”


“为了达成这样的伟业,一些牺牲或者流血,是必须的祭品。泽维尔教授,我相信‘善良’如你,一定不会拒绝成为这点‘牺牲’吧。”


查尔斯无法回答。双眼闭合,他终于无力支撑,被拖入意识的深渊。


几乎同时,一道通牒透过约旦河两岸暗如蛛网的情报系统传向以色列。


“请以色列的艾瑞克•兰谢尔上校在24小时内刺杀约旦国王侯赛因,否则他将永远再见不到他的向导。”


07、


“绝不能让上校知道!”


阿扎塞尔向所有同僚如此断言。


“我这就去联络特拉维夫塔,乔去国防部,本去美国大使馆,剩下的人看好这里!”


只是愁眉紧锁的红脸上尉无从知道,身后病房的窗户已经敞开。


三小时后,约旦河西岸。一处常年在以色列、约旦、巴解组织各派之间腾挪移动的情报掮客据点,成了斯巴达斯克的坟墓。


一同工作生活的同伴统统被活过来的金属钉上四周墙壁,鲜血随呻吟落下,再没有比这更可怕也更可靠的审问室了。


马利克在这间审问室里浑身发抖,好像沙暴里的胡杨。一枚金灿灿的钱币嵌在他额头,已经切入肌肉,让鲜血顺着鼻梁淌过下巴。


“说吧!如果告诉我,这枚金币就会滚进你的口袋;如果不说,它就会贯穿你的脑袋。”


“老规矩,我一向公平!只是今天我没什么耐心,更没有时间。发生了什么,你们知道!不要试图挑衅一个急着营救向导的哨兵。”


虽然眼前的判官撑着拐杖,绷带裹得活像具木乃伊,马利克不敢妄动。不管任何时候,万磁王在中东都是死神的化身,不管任何时候。


获得答案,捆绑情报掮客以防泄露。艾瑞克正准备离开,一条身影在他的视野降落。

**********************************

查尔斯发现自己醒过来。在他的精神领域,森林环绕,芳草如茵的高山湖泊之畔,突然出现了一座罗马样式的神龛。


神龛内,他正俯在父亲的膝上。父亲的手温柔抚摸头发,父亲的百慕大海燕正像特拉法尔加广场的大号鸽子那样“咕咕”地鼓动雪白胸膛——那是自己暌违已久的童年。


“父亲,我好像又搞砸了……”


“我总是那样自以为是。傲慢又自负,眼光短浅,不能考虑到每一个人的立场和心情。最后让所有人都痛苦,把事情弄得更糟……”


“我应该想到的。人的忍耐总有限度,苦难和权力一样,是最好的腐蚀剂。”


“我应该怎样劝告他们,权力与实力相对。从civis(拉丁语公民)到people,从公民到可以涵盖所有性别和种族的自然人,欧洲花了超过2000年时间……”


“不完美和不公正从来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但这绝不是作恶的理由。恰恰相反,弱者更需要坚守正义,因为他们更需要规则提供保护。对于国家与身份都尚不确定,同样没有足够实力的弱者更需要忍耐。是的,这不公平,这很难接受,但任意妄为只会给他们的敌人送上光明正大的屠刀!对他们的人民和未来,不会有任何好处……”


“我应该怎么做……”


“你这没用的家伙,果然不能指望!”


尼采老师带着他的白狐和礼帽,从侧龛走出来,用鼻孔说话。


“好了,现在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你准备怎么办?你应该怎么办?你那倒霉的哨兵现在还被绷带绑在病床上。你说过你会控制局面,你说过你是影响之王!你已经说下大话,你应该怎么办!”


“差不多2000年前,一位伟大的向导前辈,也在这里,在中东的黎凡特地陷入了苦恼。”


韦尔奇老师带着他的黄金蟒,在另一边侧龛出现。


“他不喜欢伟大的罗马,表面披着文明的外衣,内里却是一部巨大的杀戮机器。然而谁又不是呢?巴比伦人、埃及人、迦南人、希腊人、波斯人、腓尼基人……还有伟大的亚历沙大大帝!古往今来,莫非如此!”


“人们为何一定要彼此厮杀,相互欺凌呢?如果能有人将仁爱、宽容、平等、和平的理念广为传播,根植在人们心中,是否就可以重塑人间?这不是正是向导最应该做的事情吗?”


父亲接着发声:“于是那位向导觉醒。他从更东方正盛行的理念中得到启发,借鉴印度向导释迦摩尼留下的教义,用古希腊神话的经典故事结构,统合近东以色列叙利亚诸国的神话与历史,创立了自己的宗教!”


“他开始广收门徒,广为布道。当他的传教与罗马帝国和当地宗教激烈冲突,向导做了一个睿智的选择。他坦然被捕,假装接受刑罚,用向导能力‘影响’所有人看到他死去,再在众目睽睽之下‘复活’。 留下神迹,引发轰动,更推动他的教义深入人心。”


“那位向导逃去亚美尼亚,与他的家人会合,从此消失在高加索的茫茫山岭。而他留下的宗教的历史才刚刚开始!”


“他的弟子和笃信的信徒宛如胡杨的根系,在罗马帝国和无数地域信仰的重压,甚至屠杀下顽强生长。一代又一代,他们的热情和理念感染了无数人!他们终于迫使罗马人低下高傲的头颅,接受了他们。他们甚至比罗马活得更加长久,更加广阔!”


“可是,那位向导,创造这一切的耶稣所渴望的仁爱、宽容、平等与和平的世界并未来临。”


尼采老师接着说,用他一贯的嗤之以鼻的表情。


“当基督教摆脱早年的窘迫,通过罗马的支持,成为世界最大的宗教。也就成了人类历史上最不仁爱,最不宽容,最不平等,最不和平的组织!”


“牧师用劝人向善的故事恐吓人们,赚取金币和供奉;教宗用光明和正义当作自我标榜的借口,夷灭不同文明,奴役不同人类;国王用不同的教义制造仇恨和战争的借口,大地上流淌的血比罗马人和耶稣之前所有人见过的总合,多上十倍,百倍,不,千万倍!”


“就连更远的东方,佛陀照样一手持剑,一手攥着金银。先贤们渴求的,不惜血泪追寻的那个世界从来不见影踪!”


“是的,从来如此。查尔斯我们都最清楚不过人多么容易蜕变,保持初心和理智多么不易!想要达到目的,要救更多的人,要保护你爱的,你在乎的,你必须保护的人就必须当断则断!就像为了挽救健康人体,必须切除病灶。就像400年前,欧洲各塔联手向腐朽到无可挽救的教廷宣战,宣告基督已死!数百年前赴后继,推动新教诞生,逼迫教廷改革,重塑西方文明!”


“因为我们是觉醒者,我们都不是普通人,我们都知道所谓的救世主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我们的同类,真正意义上的救世主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所以查尔斯,你打算怎么做?祈祷神明?希望好运气?期待你那位顽强的哨兵或者其他什么未知的力量能解决这一切?告诉我查尔斯,面对即将出现的混乱、争端和流血,你会怎么做!”



文后小贴士:

1、早期基督教很可能受到佛教影响,这是现在基督教史研究领域一个比较主流的观点,石锤不少。

2、这里玩了一个梗。企鹅欧洲史的宗教改革一册,副标题就叫“Christendom Destroyed(杀死基督)”,这个系列中信出版社今年就要出中文版了,强推!

08、


“我明白……”


查尔斯抬头与他们对视:“其实我一直都明白。只是我这个一直无法决断的懦夫,非要惊动老师和父亲,才能下定决心。”


“你们并不真正在这里——虽然我一直非常思念你们,这些话也不一定是你们的想法。是我的潜意识幻化出最能让我信服的形象,道出我自己内心的话语。”


“对不起……”他向出现在精神殿堂中的父亲和老师们道歉。


“尼采老师正在现实中,为我惹下的烂摊子头疼地收拾残局吧。父亲和韦尔奇老师去世多年,也被我搞得不得安息。”


“对不起,我不会再那样软弱!”

*******************************************

艾瑞克根据情报,来到“人民阵线”盘踞的地点,正值黄昏时分,落日将玫瑰之城染成血红。


哈巴什兄弟勾结阿里•穆斯塔法挟持查尔斯,迫使侯赛因暂时停火。“人阵”趁机撤出安曼,来到下属占领的佩特拉古城。据说这里天然形成的砂岩堡垒具有特殊地利,可以在相当程度压制向导的精神能力——不管乔哈什兄弟和阿里如何嚣张,总还记得查尔斯有一位大名鼎鼎的老师。


他们的棋局谋划精妙,挟持查尔斯以保存实力是最起码的收获。给自己的通牒更多是吸引各方眼球和注意力的斗牛红布,“人阵”主力早已保留全副武装,携带补给,撤去黎巴嫩方向,留在佩特拉的只有少数精锐。


据说哈巴什的兄长只想把查尔斯当作护身符,安全撤离便可释放。“人阵”的领导者还不想太过得罪美国。可那个该死的阿里,提出一个建议:把这张“红布”利用彻底。如果能逼自己动手解决侯赛因,让约旦陷入混乱,自然是“人阵”最期待的剧本;如果无法解决侯赛因,用绝对适配的向导惨死,逼迫自己精神和能力失控,除掉以色列的首席哨兵也是一次大胜。


那些小人,那些从不懂得天理良心的畜生!自己早该在8月攻势里灭掉他们!


艾瑞克满腔怒气,拍着身前的匣子,抬头向血红砂岩上,他决意碎尸万段的对象大喊:“我来了,我带来了侯赛因的人头!”


声音让所有人一瞬间在呆滞中露出惊讶,包括主持现场的杰夫•哈巴什。


“怎么,你们认为我做不到吗?我是万磁王!‘战神’和‘死神’是你们给我的名号!”


艾瑞克冲他们露出和精神向导一样雪亮的白牙:“还是你们认为我不敢吗?犹太哨兵最重视向导!查尔斯是我绝对适配的向导,我愿意为他摧毁一切,美国人会替我善后!”


说着掀开盖子,亮出血肉模糊的头颅。


然而没人敢靠近验证,哪怕中东的死神此刻浑身裹着绷带和夹板,必须倚靠拐杖和摩托车行动,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


“你们也没有那么容易验收成果!”艾瑞克单手拍上盖子:“我必须确认查尔斯平安无事,你那个忘恩负义,背信弃义的盟友恨透了查尔斯,我必须确认他没有搞什么小动作。让我见到我的向导!”


“必须让我亲自确定,否则我决不会信任你们!但凡有任何一点疑点,你们尽可以试一试,有没有人可以有命离开佩特拉!这片鲜红砂岩做屠宰场正好,就和今天安曼的萨希尔宫一个颜色!”


古老的红岩间一时静得可怕,非常正确地怀疑着彼此的两人陷入对峙的僵局。他们都在平静的面容下面,急迫地等待援助。然而,他们等来了双方都始料未及的变故。


先是重物沉闷倒下的声音,好像一捆摆放不小心的稻草忽然扑倒。


下意识回头,不用看见什么,杰夫•哈巴什立刻知道事情不妙!那绝不是什么意外或者稻草,他的脑袋里面好像被塞入一口巨钟,就在耳膜内部,不断地敲打回响!不只他一个人,在场所有人都塌下肩膀,堵着耳朵。视野也震颤着,好像四周赤红的山崖都在摇晃,红沙不断簌簌落下。


在被赤红砂砾和血色残阳晕染的世界里,他看见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那个矮小的,天真的,身体和脖颈柔软得好像不用力就可以掰断的,完全被他扣在掌心的向导居然就这样恢复了自由!


他放下双手,好像示意顽皮女学生安静的钢琴教师。挡在他面前全副武装,肌肉隆起的身影一个接一个跪倒,就连侧过面颊也做不到,直接把鼻子和额头砸在砂岩上。


悄无声息,又惊心动魄。众人好像被化作一座座僵硬的武士石像,只有圆睁颤动的瞳孔和眼白上鼓起的血丝尚能主张他们还是血肉之躯。


就好像在他们眼前出现了一尊穿着衬衣,朴素又圣洁的美杜莎。


【FXXk,我也动不了了!那是你的向导吗,还是来毁灭索多玛的耶和华!】


艾瑞克听到协助者在精神频道里惊呼。


他却没有这样渎神的联想。不是因为虔诚,而是他回想起数年前在印度,辻政信参谋对查尔斯和尼采的评价。


【打一个不那么恰当的比方,比起容貌更接近的犍陀罗佛像,那两位更让我想起家乡的佛陀。尼采先生就像东大寺的奈良大佛,而查尔斯少爷就像广隆寺的思维弥勒。】


这番评论,让他事后好奇地查阅陌生的东方宗教。


在那本日本国宝图鉴上,思维弥勒恬静而柔和地微笑,好像从无任何烦扰,眼角眉梢隐隐带着悲悯,好像基督徒崇拜的,高悬在每一座教堂上那一位的神情。与那尊纤细的木像相比,东大寺巍峨的铜像同样双目微合,却无从找到任何温和或者慈爱,只有整个宇宙尽在掌控的无上威严,让人敬畏地顶礼膜拜。就像奥林匹克山的神迹,菲迪亚斯创造的宙斯神像,一旦睁眼,天地存续,万物生死只在他的转念之间。


艾瑞克抬起头,立在赤崖之上的思维弥勒仿佛蜕变成了俯瞰众生的东大寺佛像。


此刻,大佛开眼——

09、


“不,这不可能!”正在尖叫的那个人好像就是阿里•穆斯塔法:“这里是佩特拉古城,我们还开着战术精神泵!”


声音引来了向导的目光。他的蓝眼睛用一种好像父母无奈看着不受管教的孩子的眼神,淡漠一瞥,罗盘标识的旧式精神泵在下一瞬炸裂,玻璃残片四处飞溅。


其中一片正好射中阿里身旁一人的脖子,瞬间鲜血飞溅。那人只能在喉管发出“荷荷”的气音,看着自己的血好像泉水涌出来,却连抬手堵住伤口也做不到。血珠砸碎在地面的声音,伴随心跳和敲打的“巨钟”在每个人头脑里炸裂。


引发这一切,让恐惧笼罩所有人的向导依然毫无表情,眼中兴致寥寥。好像只是一不小心碰倒了打折季买一送二的廉价乐高。


“果然如此!”阿里却露出一种神奇的表情,他双眼放光,好像终于见到了血的狼。


“看呐,我是对的!国际红十字会的赞助者居然出手伤人!割断别人的喉咙,多么残忍的事情!果然是虚伪又残忍的异教徒!不是我忘恩负义,是我有先见之明!泽维尔,我果然……”


阿里再也无法出声。他的眼镜架从鼻梁跳起来,打着转把自己拧成一股钢丝。猛地突破右颊,从左脸贯穿出来,向上刺穿鼻梁,再回到原地。把鼻子、牙床和舌头缝在一起,把惨叫和胡言乱语一道封印在咽喉深处。


“如果你管不好自己的嘴,我就替你管教!”张开手掌的万磁王说。


在混乱又血腥的砂岩下,艾瑞克发现自己是唯一可以自由活动的人,他没有受到向导宏大的精神能力压迫。


是绝对适配让自己免疫了查尔斯的精神攻击,还是查尔斯控制了能力,没有将自己列入攻击范围。


艾瑞克无法确定,但他确定他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查尔斯……查尔斯!”


一边杵着拐杖艰难挪动,摩萨德的哨兵一边呼唤着向导的名字。


像是降下惩罚的天父或者宙斯,又像是轰然开眼的大佛,在这宛如神罚的现场,在所有人都想回避却逃无可逃的向导面前,唯一可以移动的人却迎面向前。


在只有觉醒者可见的空间,天鹅在残阳中狂舞。雪白羽翼正被夕阳燃烧成与附近血红山崖一样的颜色,尾翼似乎正在燃烧的火光中长出金红翎羽——火鸟即将诞生。


在场的人类和觉醒者除了苍白着脸迎接烈焰之外,似乎没有可以选择的命运。


然而,白鲨掀起看不见的浪涛,浇得白鸟浑身湿透。张开血盆大口,一嘴叼住天鹅尾巴,绝不放开!


艾瑞克终于来到他的向导面前。他不太清楚自己如何完成这一些对现在的自己近乎不可能的动作,只知道全身骨头都在呻吟,冷汗浸透了军服。


“查尔斯……”他急促(和谐,)着,抛开拐杖,搂住向导。

 

他让那颗熟悉又陌生的头颅转向自己。艾瑞克并不认同他的绝对适配向导的理念,他们曾经无数次或明或暗地争执,他曾无数次设想不再善良得天真的查尔斯会是何等威势!

 

现在设想就在眼前,正变成现实,艾瑞克却只心情复杂。

 

“查尔斯……”

 

把发丝和脸颊一起捧在手里,他轻轻低下头,抵着查尔斯的额头。

 

那时候他全然不知,他让查尔斯的精神威慑更重一成,让敌人和战友都大为惊恐。在旁人眼里,以色列的哨兵无异于当面冒犯冥王的赫拉克勒斯。

 

“查尔斯,这不适合你……”

 

空气好像为之一顿。精神的坚冰变成冰下涌动的寒泉,有风抚过冻结百万年的冰川。

 

【“我,可以阻止一切。”】

 

那种冷漠的,毫无情绪,毫无聚焦的眼神和声音是艾瑞克绝不熟悉的。那……真的是他的查尔斯吗?


“不……”


他轻轻吻下去,好像一缕阳光,划破冰河纪的第一束光照入心房,豁然开朗。


“我杀人,你救人,这样才平衡!”


说出这句话如释重负,艾瑞克浑身轻松,好像连呻吟的骨骼都不再那样可怕了。他不断吻着,道出连自己也还没能完全了然的话语。


“stay with me……”


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艾瑞克执着地轻吻着。他感到空气变轻了,精神重压放松了,怀里紧绷的躯体柔软了。


他终于看见查尔斯不再是那副冷漠的,无机质感的表情,换上一种懵懂的神态,仿佛初生婴儿般的茫然无措。


“没事了……”艾瑞克再度轻轻吻上柔软的唇角,感受查尔斯下意识的回应和拥抱。


他们相互支撑着,慢慢坐在佩特拉玫瑰色的砂岩上。


夕阳不再是浓烈的血红,暖洋洋的橙色光线宛如秋日最好的时光,洒在他们身上。


“没事了。”


把比唇角更柔软的,精疲力竭,精神恍惚的身体搂入怀中,用胸膛挡住双眼。艾瑞克在向导耳边低语,然后抬头看着复苏的敌人,还有远处残阳里晃动的幢幢黑影——阿拉伯人的增援先到了。


巴勒斯坦解放组织最强武装法塔赫登场,阿拉法特标志性的黑白格卡非耶(阿拉伯男式头巾)沐浴血色残阳。

 

“亚西尔!法塔赫来接应我们了!”杰夫·乔巴什精神振奋:“杀了他们,然后我们撤去黎巴嫩!”

 

然而回应他兴奋喊叫的,只有同胞冰冷的子弹。

 

法塔赫的游击队端起机枪,向同僚扫射。绯红的佩特拉真正变成了血腥之崖。

 

巴勒斯坦红新月会的创始人被弹片削去头盖骨,血和脑浆淹没不肯闭合的眼睛。似乎难以置信,不明白到底发生什么。

 

艾瑞克放下手臂,子弹从他们四周叮当落下。他的战友埃迪·布洛克展开附身的黑色液态触手,在身旁警戒。他望向砂岩上的身影,多年的敌手,巴解主席与法塔赫的领袖——亚西尔·阿拉法特。

 

对方没有与他目光相接,异常沉默地面对异常血腥的自相残杀。

 

就在昨夜,巴解组织紧急集会,商讨“人阵”引发的紧张局面。突然有人闯入会场,知晓“保罗·尼采”这个名字的人都在颤栗中寻找躲藏之处。

 

【“卑劣者因为足够卑鄙而收获成功。”,“小人飞黄腾达,信士寸步难行。”或许吧,但我不允许我的弟子遭遇这样的命运。】

 

【我没兴趣理会你们巴勒斯坦人内部的争端,还有派系。我只看结果。如果我的弟子受到任何严重伤害,我就支持约旦的侯赛因统一大巴勒斯坦地区。抹掉沙漠中的“线”,让巴勒斯坦国不复存在!】

 

老者这样“说”。

 

【在下没什么能为,这点小事还是能做到的。】

 

那一晚,集会迅速得出结论:必须清理门户!

 

法塔赫与人阵联手,阿拉法特亲自带队。多年后,接受采访的巴勒斯坦缔造者提到约旦内战的惨剧依旧神色黯淡:“没能及早阻止激进者是最大错误!”(此处是阿翁原话。)

 

此刻,面对血色,他低声背诵《古(和谐,)经》的段落:“一个穆(和谐,)林是另一个穆(和谐,)林的弟兄﹐不能压迫他﹐也不许可把他推到其它人那里去求助。”

 

数公里外,破例放行,为法塔赫提供援助的约旦国王侯赛因遥望血崖,同样低诵着祖先(约旦王室是穆(和谐,)德后人)的教诲:“穆(和谐,)林皆同胞﹐故你们应当排解同胞间的纷争﹐以便你们蒙主的怜悯。”

 

在红色砂岩间,艾瑞克随之轻轻念出摩西的圣约:“不可杀人,不可欺瞒,不可偷盗。”

 

先贤们留下的朴素箴言,不论年代,不论宗教,都出奇相似:不要杀戮,不要欺骗,不要凶恶。然而奋战的战士们手捧箴言,用不同的语言向自己的剑宣誓:

 

“为了先贤的理想,我愿入炼狱!”

 

战士镇压残敌,打扫战场,贤者踩过尚未干涸的血登场。

 

“我要带查尔斯去瑞士疗养,他的精神能力伤得不轻,几年内不能大动了。”

 

尼采从犹太哨兵手中接过弟子,看了一眼头部以下和木乃伊神似的犹太人。

 

“赶紧滚回特拉维夫,我不希望查尔斯在养伤的时候也不能安心。”

 

“以后,你们的时间还很长久。”

 

将弟子柔软的身躯揽在怀里,白狐叼着虚脱的白鸟。乘上直升机,尼采面无表情,便无人敢出声。

 

良久,一声叹息:“算了,总有适合的,和不适合的。”

 

看着虚弱的天鹅,尼采好像看见了那只已经消逝快30年的百慕大海燕。那是担任全美首席向导接近半个世纪,辅佐8任美国总统,玩弄时代风云于指掌间的政治家永生无法弥补的缺憾。

 

“还活着,就好。”

 

望向窗外燃烧的长云,微不可闻的声音只有自己听见。

 

“飞吧,自由自在地飞吧!”

 

那时候,即便神机莫测的政客也无法预见不到两年后从水门爆发的政治风暴。

 

更无法预见他的弟子与他绝对适配的哨兵即将直面生与死的惨痛抉择。

 

那时候,是1971年的9月。距离纽约晨光中最终的离别,还有整整二十六年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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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华冠mouqing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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