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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C】The golden years 流金岁月 番外篇 雪盈之谷(整理修改版)

文太多太长,找前后文太麻烦?点这里!作者文集链接整理总目录

雪这个番外因为人太多支线太多,写下来自己也不是很满意,于是进行了大改。希望有兴趣的各位再看看,给点意见,也帮忙找找还有没有没改过来的BUG。


雪盈之谷


序章


“……巧克力已经收到,我必须感谢你如此热心,如此精力充沛。在现在的德国,它们可是不多见的好东西!我将它们转赠给今天来探望我的约德尔,作为圣诞礼物。拼杀在第一线的哨兵更需要一些高热度的食物,希望亲爱的蜜丝不要责备我浪费你的好意。”


“请放心,我并不感到过份疲惫,我会尽量在夜班间隙休息,不用太为我担心……的确,直到现在我依然不喜欢射杀我的对手,如果不得不这样做,会让我的内心陷入极度的痛苦与挣扎。在任何可能的情况下,我一直试图做到在能让敌方飞机乘员可以跳伞的情况下,击落敌机。”


“尽管如此,我依然会感到困扰。我击落过的那些敌机里坐着好几百名英国飞行员,他们不会全部都活下来。他们中间很多人不过是第一次进行飞行作战,他们不过是奉命行事。我相信那种可怕的经验不会让他们觉得舒适,就如同我第一次击落敌机。”


“我们每个人都是母亲的儿子,都是上帝的子民。我如此迫切地希望战争早日结束!到那时,我保证我们将可以找到正确对待彼此的方式,我们将建设一个更美好的未来,让我们的孩子们免遭我们的父辈和我们曾经历的那些悲哀和无奈……”


“今天就写到这里了,遥祝圣诞快乐。


你忠诚的朋友海因里希。”


(注:本文所写夜亲王的信件,因为情节需要必然不是原件。引用他本人的一些信件,朋友的日记,母亲的回忆录以及其传记《Laurels for Prinz Wittgenstein》部分内容剪辑组成(中文翻译不详,知道的人请留言告知我)组成。)


匆匆结束了写给好友的回信,纳粹德国空军NGJ2联队少校指挥官,海因里希•祖•夏彦•威廷根施坦因亲王与他的鹈鹕即将开赴属于他们的夜空,以及战场。


这一天是1944年12月24日,正值平安夜。此刻的阿登高地却与那样温馨祥和的名词毫无关联。没有圣诞树,没有姜饼人,没有一家团聚暖融融的炉火;只有皑皑白雪,黑暗森林,还有映红夜幕的战火。


它们都颤抖着。


数千门灰熊式野战炮与M1家族榴弹炮怒吼的声浪撼动一切,让白雪,黑森和红火随之颤栗,仿佛蝼蚁在巨龙的吐息下瑟瑟发抖。


这是德国最后的反击,元首赌上一切,放弃东线,调集全部精兵压在德国与比利时和法国接壤的阿登高地——盟军在诺曼底登陆,迅速推进留下的后腰薄弱地带。也是4年前,古德里安阁下发起闪击战,用短短两个月击溃半个欧洲的地方。


原本身为柏林塔留守向导,柏林航空防御核心人物的海因里希•威廷根施坦因亲王也接到调令,前往阿登掩护地面作战,支援他的哨兵。


身体随马达的轰鸣微震,鹈鹕振翅,海因里希带领僚机一起穿过幽暗森林,升入腥红夜空,投入最后一块被人类战争所染指的净土。


海因里希是幸运的,也是善战的。身为军中罕见的王族军官,他仅个人击坠敌机数量便超过百架,跻身夜间组王牌飞行员。指挥仅有的资源,与数倍于已的盟军轰战机集群周旋,守卫国土安全。


可是今夜,在黑暗的阿登森林上空,瓦尔基里不再看护她的宠儿。“夜亲王”遭遇盟军大部队的缠斗。他和他的助手击落了4架英国的“兰开斯特”和“哈利法克斯”轰炸机,随即被护航战机击中。飞机中弹燃烧,同机两名机组成员跳伞生还,海因里希却没能幸免。


第二天,同僚在坠落的飞机残骸附近发现了亲王的尸体。他的降落伞未能打开。事后人们认为或许是跳机时,座椅弹射故障,让他头部撞上机尾,致使他陷入昏迷,没能打开降落伞;或许是手臂受伤,导致他无法打开降落伞。


不管原因如何,海因里希•威廷根施坦因少校在圣诞雪夜阵亡。第三帝国的守夜人,柏林塔的“夜亲王”就此陨落……


20年后,1964年12月24日


皑皑白雪覆盖阿登高地漆黑的森林,一如既往,千年不变。


与通常印象中低地国家花田绚烂,风车悠然的画面不同,这里是高山与森林的国度。


高耸的银桦、山毛榉、云杉、落叶松一棵棵嵌上银边,沿山麓走势排列,好似巨龙的胡须。凌风拂动枝桠,碎雪纷纷坠下,随风化为山间弥漫的雪霭和白雾,那就是巨龙沉睡间的吐息。


尚未被白雪完全湮没的道路,自黑森尽头延伸而来。一辆高大到粗鲁的路虎SUV,迎着巨龙一般的山脉驶来。


在路边终于看到比阿尔卑斯棕熊更稀奇的人影,路虎迫不及待地停下来。


裹得严严实实,活像只小熊的查尔斯摇下厚实的防雪车窗问:“How to go to Elsen?(英语:去埃尔森镇怎么走?)”


查尔斯用幼儿园教师的语速说着,几乎一个单词一个停顿,发音异常清晰规范。对方依然显得疑惑,查尔斯又尽量缓慢而清晰地重复了一边。雪帽遮盖下看不清年龄的男子摆出恍然大悟的手势,叽里咕噜一串回答,查尔斯完全听不懂。


他挫败地缩回车内,戳了戳哨兵:“艾瑞克,你来!”


艾瑞克下车,同样清晰而缓慢地发音:“Wie komme ich zur Elsen?(德语:我们怎么去埃尔森镇?)”


这一次沟通非常顺利,对方几乎立刻就听明白了,与艾瑞克进行了跨越语言的友好交流,。看起来艾瑞克很快获得了答案,他回到越野车上,向开车的部下马特•埃克霍夫指点方向。再坐回向导身边,就收到了小声的抱怨。


“谁说荷兰语是间于英语和德语之间语言,明明更接近德语嘛!”


查尔斯陷在艾瑞克堆起来的皮毛毯子中间,就像他的天鹅被鲨鱼圈在怀里,不服气地嘟哝着。


“准确地说,在比利时应该叫做弗莱芒语。愿赌服输吧,你承诺过了,查尔斯!”


他的哨兵露出令人印象深刻的白牙,无耻地笑起来。


“我们说好了,谁能在比利时的荷语区不用精神能力,顺利沟通,谁就是此行的指挥官。何况对于这一带明显我更熟悉。”


好吧,查尔斯压下内心小小纠结,不再坚持。


难得可以和艾瑞克过第一个圣诞节,就再当给他一份小礼物吧。


本来,他们应该聚在纽约或者伊利诺州温暖的大宅,再或者艾瑞克位于特拉维夫的军官公寓。一份急电将他们带来了寒冷的阿登高地,横贯荷兰、比利时、德国和法国边境的漫长山脉。


约德尔•海斯勒,二战德国最优秀的装甲兵指挥官之一。刚满30岁就升任团级指挥官,晋升上校。曾经担任党卫军全国领袖希姆莱的副官,更曾被期待成为柏林塔未来的首席哨兵。二战结束之后,他因为在意大利,在东线,还有更为著名的,在阿登高地屠杀200余名美军俘虏和当地平民的“埃尔森惨案”上了纽伦堡军事法庭,受到严厉审判。但终因证据不足,找不到海斯勒下令有组织屠杀的线索,由死刑改判终身监禁,并在服刑十年后获得减刑,释放出狱。


出狱后,海斯勒坚持信仰纳粹主义。他顽固的名声引起不少争议。特别在左翼学生运动兴起之后,他备受抗议和骚扰,丢了工作,在故乡也很难呆下去。


可是,接下来海斯勒的选择更加出人意料。他居然收拾财产,来到当年惹下屠杀嫌疑的比利时小镇埃尔森居住!


此举激怒了法国和比利时左翼大学生群体,他们将这种行为视为挑衅,围追堵截这位不再年轻的前纳粹军官。


“一个德国屠夫自寻死路,跟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莱茵联盟会找上你?”


“不能这么说,艾瑞克。”查尔斯认真纠正,“我们没有证据证明海斯勒犯过战争罪行,他就只是一名普通的德国军官。”


“只是没有证据而已。”露出令人胆寒的雪亮牙齿,艾瑞克笑得神似他的鲨鱼。


“没有证据,就不能下定论。”查尔斯坚持,“而且海斯勒曾经是希姆莱的副官,那段时间正是希姆莱领导开发音束弹的时期,他对这种‘觉醒者原子弹’很可能握有一些线索。这一次莱茵联盟方面的负责人是我的朋友,她向我求助——你知道,德语地区是哨兵优势地区,普遍缺乏好的向导。她希望我协助保护海斯勒,并读取他记忆中的资料。”


好吧,查尔斯总是难以反驳的。艾瑞克闭上嘴巴,不再抗议,只是依然臭着一张脸。


“噢,艾瑞克,别这样……”看着哨兵的样子,查尔斯拿着海斯勒的照片忍不住快笑出来。


“你跟海斯勒长得那么像,也不是你能预见和决定的。艾瑞克,那不是你的错。当然,也不是海斯勒的错。”


的确如此,但艾瑞克依然因此心情糟糕。但此刻,他还无从得知,这一天让他心情糟糕的事情,还远远没有完结。


沿着山道来到群山环绕的度假胜地埃尔森镇,进入约定的兰诺伯爵公馆。艾瑞克见到了莱茵联盟布鲁塞尔塔派来的代表——女哨兵莫伊拉•马克塔格特和女性纯导嘉比•布里吉斯,叙利亚狞猫顶着夜莺,非常罕见的两位女性觉醒者组合。她们俩有一个共同点,都曾经是查尔斯的前女友……


摩萨德的艾瑞克•兰谢尔少校断定,讲德语的(荷兰语,广义上可算德语的分支。)果然都跟他过不去!



文后小贴士:


1、海因里希•亚历山大•路德维希•彼得•祖•夏彦•威廷根施坦因亲王(1916—1944),二战德国夜间组王牌飞行员之一。



德国传统贵族出身,先祖是拿破仑战争时期的沙俄名将(那个时候德意志邦国贵族给外国打工很常见),曾经担任反法盟军司令。因拥有小国的法理统治权,直系子女都拥有亲王(其实翻译成王子更好)或公主的头衔。

亲王的最后一封信,因为情节需要必然不是原件。由他本人的一些信件,他的朋友的日记,母亲的回忆录,以及其传记《Laurels for Prinz Wittgenstein》部分内容组成(中文翻译不详,知道的人请留言告知我)组成,以上三个部分也是本章主要参考篇目。

同时需要申明,亲王事实上阵亡于44年1月的柏林防空战,不可能参与阿登战役,请不要当真了,作者终究是写小说的。

2、约德尔•海斯勒:对二战德军比较熟的人,应该已经看出这明显是以约阿希姆•派普为原型的角色。因为这次在他身上开了巨大的脑洞,改动比较大,于是为了尊重历史人物,改名披马甲出现。以及派普本人确实跟法鲨长得有七分像。




01

温馨祥和的圣诞节即将来临,兰诺公馆的老板弗里茨•维肯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当年的“埃尔森屠夫”居然回到小镇,买下荒废的无主房屋定居!镇上的人们议论纷纷,都非常气愤。他还引来了那些看着就不像老实人的大学生,天天围着他的房子抗议,在镇上惹是生非,这对主打旅游度假的埃尔森镇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同样让弗里茨头疼的,还有圣诞季爆满的客房。今年的生意似乎好得过分,单间和普通套间被蜂拥而来的学生与家庭出游者挤满,高级套间同样行情火爆:


公馆原本有三套最好的贵宾套房——虞美人、郁金香和鸢尾套间。代表国花的虞美人套间一般默认保留给本土贵客,郁金香和鸢尾套间已经被人电话预定。可今早一帮趾高气昂的贵族,拿出房东兰诺伯爵的推荐信,强行占据了全部贵宾套间。弗里茨只能祈祷被强占房间的客人是个明理绅士,并且随员不多。


剩下的套间也几乎被抢光,就像某部小说里写的“全世界都决定住今晚的这家店!”矢车菊套间被一位尚未到达的女性预定,巴西医生桑托斯入住了千日菊套间,德国教师蜜丝•瓦西里奇科甫小姐入住了风信子套间——这个姓氏怎么听着更像俄国人。德国来的法肯豪森先生住进了XX套间——这个姓氏才是典型的德国人,而且好像听上去很耳熟。法国来的学生首领拉萨尔和利鲁住进了洋水仙套间——上帝保佑他们别再惹出什么麻烦。


还有可能比他俩更麻烦,更奇怪的来客。铃兰套间的住客一看就用了假名,司机当着他的面代替旅客登记。一个浑身包得比阿拉伯女人还严实,不漏一点面孔的幽灵带着她的保镖住了进去。


房客们带来的秘密和麻烦已经足够让弗里茨烦恼,可眼下他还有一桩最大的难题。


埃尔森镇背靠博特朗日峰,被群山环抱,是一个风光秀丽的山谷小镇。弗里茨和母亲从50年代开始租下镇上领主无力维护的公馆,利用风光和古迹,开发狩猎,滑雪还有温泉旅游。带领小镇把旅游度假业务搞得红红火火,热闹非凡。不料生意太好也引来了坏事,今年房东突然将年租金提高了好几倍,弗里茨打听到法国的旅游集团看上了兰诺公馆的绝佳位置和风景,还有他们辛苦多年积攒的人气和名声。在入股遭到拒绝之后,他们想用这种“文明”的方法挤走维肯一家。


弗里茨毫无办法,他付不起那么高的租金,更没有资金买下重要的公馆。或许他们可以去寻找镇上别的合适房屋,重新开始。这个冬天可能将是他们经营兰诺公馆的最后一季。


纵然满腹愁绪,压力重重,埃尔森镇最佳旅店的老板依然保持完美微笑,站在圣诞树下,诚恳而亲切地招待新到店的客人。


“圣诞快乐,希望我可以荣幸地帮助您!”


根据客人的口音,弗里茨熟练切换到美式英语。


“圣诞快乐,我的朋友用电话预定了贵店的郁金香套间和鸢尾套间。”


来了,就是他们!


接过护照,弗里茨小心观察眼前两位男子。


褪下厚重的室外衣物露出面孔,他们的年龄都不大。高个的跟自己年龄差不多,是来自以色列的艾瑞克•兰谢尔先生。明明身后还有一位壮汉,身高接近2米,肩部肌肉异常发达好像山丘隆起。弗里茨的本能却让他宁愿站在壮汉身边,也不敢与兰谢尔目光对视。矮个子的查尔斯•泽维尔先生,拿着美国护照,看上去像是教养良好的绅士,应该比较好说话。


他们看着好像都有些眼熟,别也是什么惹不起的人物,千万不要在旅馆上演权贵大战。弗里茨喜欢看那样的电影,可一点也不喜欢电影情节在自己店里上演。


避开兰谢尔目光,弗里茨低声向泽维尔先生说明情况,请求谅解。他压对了宝,对方反而温和地安慰了他几句。回头征求同行者意见。一位壮汉,两个漂亮又干练的年轻姑娘,两位让弗里茨怀疑关系的青年男性,这个奇怪的旅行者组合很快达成一致,同意退款更换房间。


弗里茨立刻回报了这样的好意。将他们安排去风景最好的百合套间,并嘱咐领班拉尔夫为他们提供免费的早餐和下午茶。接着叫来侍从帮忙泊车,搬运行李。结束了一连串繁忙工作,轻松下来的店主叫住了客人。


“请等一等,请问各位贵客是否有兴趣参与本店的传统圣诞活动?”


迎着好奇的目光,弗里茨挥手展示身后高耸的圣诞树。


“本店有一项传统,希望每年圣诞假期入住的宾客都提供一件事物,一起装饰圣诞树。”


“不需要贵重的东西,只要是客人喜欢的即可。也可以将预备的圣诞礼物挂上去,明天早上正好下楼拆开。”


弗里茨说得完全是实话,发自肺腑的。每次总有人把这项活动当作炫耀的良机,看着树杈高处几件珠宝,店主只想摇头。


“安全问题不用担心,这个区域有监控摄像,还有专职侍者24小时照看。”


客人们都有了兴趣,查尔斯和两位女性走近已经被爆满的顾客装饰得琳琅满目的圣诞树,抬头观看。


以新艺术大师穆夏和克里姆特的仿品画作为背景,较低的树枝上挂满了各式校徽和学员徽,查尔斯认出了鲁汶大学的圣者,根特大学的礼堂,乌德勒支大学的太阳轮,巴黎综合理工学院的铠甲……还有一些小巧的玩具,应该是父母给孩子的圣诞礼物。


目光上移,见到各国勋章。现在当父亲的人,不少参加过20年前的二战,这一点也不奇怪。


“真漂亮!”嘉比的声音牵走了查尔斯的目光。圣诞树高处挂着几件珠宝,让姑娘们们羡慕不已。


最精致的一件是一只堪称巧夺天工的胸针:黄金雕塑舞女柔软的身姿,金丝编织为细细金网,簇拥在腰间形成盛开的裙裾。细碎红宝石模仿蕾丝的结构和质地,嵌在裙摆边缘,另一批更为艳丽的红宝石密集镶嵌在上身,组成嫣红舞衣。华贵的芭蕾舞伶在圣诞树深绿的枝桠上,踮起脚尖,翩翩起舞。


精美绝伦,恍如艺术品的胸针抢走了所有风头,让更高处的祖母绿吊坠和纹章胸针登失光彩。前者硕大翠绿,被一只蜜蜂金扣悬在树梢,如同一颗绿色鸡蛋,看上去足有上百克拉;后者用彩色宝石镶嵌着繁复的图案,看不太清是哪一家的纹章。


它们的价值远胜那枚芭蕾舞者胸针,此刻却只能甘拜下风,只有查尔斯注视它们的时间比胸针更长。当他看到一颗镂空天枰形象的银质袖扣,更攥紧手指,不动声色地藏好眼底震惊。


“……怎么他也在这儿?”


在耳边,艾瑞克低声说出与查尔斯相同的疑惑,可是他的视线落在完全不同的地方。一枚美国陆军功绩勋章旁边,悬挂一只体积可观的纹章戒指。盾形纹章上戴着一顶王冠,盾形之内是一只双头展翼的南斯拉夫白头鹰,双头鹰再扶着一副盾牌,小盾上分布四只S型打火棒。


莱茵联盟的姑娘们已经开始兴奋商量挂些什么。马特被她们怂恿着掏出自己的勋章挂上。嘉比想了想,从随身行李包找出一对雕金珍珠耳环。水滴形状,雕工精巧,下端还坠着金丝编织的细细流苏。


“这不是我4年送你的圣诞礼物,你还带着?”查尔斯有些惊讶。


“我喜欢它们,查尔斯的眼光很好!”嘉比回眸一笑,抬起手指,指挥夜莺轻松挂上高枝。并帮助身旁一位优雅而不失亲切的中年女性挂上一枚彩绘珐琅外壳,碎钻镶边的珠宝彩蛋。接着,嘉比转身询问查尔斯:“查尔斯想好了吗?需要我帮忙吗?”


把视线从珠宝彩蛋上面收回来,查尔斯掏出竖琴图案的向导徽章,可有人打断了他的动作。


“不用了!”艾瑞克的脸上横着积蓄暴雪的乌云,他将手放在向导肩膀和腰间。


“交给我就好了。”


说着他把查尔斯抱起来。


这个动作出乎所有人意料,包括有些冲动的艾瑞克本人。他感到脸上温度提升,抬头仰望,被他举起的向导正低头看他,脸上同样写着不知所措。


他们安静着,所有人都安静了,场面一下子变得寂静而尴尬。


还是查尔斯最快从窘境摆脱,他低头笑起来,对他的哨兵说:


“位置还不够高。”


他愉快地要求。


“能举得再高一点吗,我的上尉。”


艾瑞克咧嘴笑起来,回应着这让自己发自心底暖和起来的笑容。他一边从善如流地举得更高了,一边使用能力,把长矛和盾牌交叉的首席哨兵徽章浮到查尔斯手边。


笑着接过两只徽章,查尔斯将它们挂上高高的枝桠。高度上升,让他得以确认翡翠手串旁边,天枰袖扣上面的“N T”刻字。更让他看清祖母绿吊坠上方,用彩色宝石繁复镶嵌的纹章胸针。纹章中心的小型盾牌用黄金和黑玛瑙交替组成黄黑两色横条纹打底,一段由绿宝石雕刻的叶型王冠斜跨小盾。


一颗相当简陋的星星落在圣诞树顶端,所有精致或者奢华的饰品之上,查尔斯看见它由5-6片椭圆的银色金属片拼凑起来。


【这间旅馆真是不简单。】


重新回到地面,借着自然拥抱的时机。查尔斯接通脑波,迅速与艾瑞克交换各自掌握的情报。


【不过……】


抬了抬手,犹太哨兵帮助正在门厅忙碌的工人,浮起一大束扎槲寄生,挂在门厅。


【别让他们毁掉在槲寄生下面接吻的传统,好吗?我的教授。】


02

被哨兵的手臂和亲吻禁锢在门厅中央,在众目睽睽之下,查尔斯地接受了艾瑞克的亲吻。


平心而论,在身经百战的牛津夜店小王子眼里,他的哨兵接吻技术只能算是“尚可”。但是他仿佛岩浆的热情,好像要将自己吞噬的气势,好似要把骨血碾碎,合为一体的如同禁锢的拥抱,让查尔斯不得不动容,甚至有些担忧和退缩。


艾瑞克适时地停下来,挑眉盯着查尔斯。


“你又偷吃了车里的巧克力。”


他们路过布鲁塞尔的时候搜刮了不少精品:维塔默的黑森林蛋糕,列奥尼达斯

的12小时新鲜黑巧,纽豪斯的经典酒心水果,还有为莫依拉和嘉比买的玛丽•黛露克套装——没有歌帝梵,也没有吉利莲,查尔斯认为它们太过平庸,缺乏特色。


“嗯?”雪路又长又冷。而且哪里是偷吃了,自己光明正大地吃了一整盒。


“很甜。”


尖叫和掌声好像圣诞集市盛放的烟花。围观他们的学生有的鼓掌,有的叫好,有的吹口哨,有的高喊安可,有的跺脚加油。照相机的闪光此起彼伏,好像一个又一个超新星爆发。


……好吧,他早该知道这年头欧洲的大学生有多可怕!


“哐哐当当”意外事故标志性一般的巨大噪音,打断了让查尔斯有些窘迫的掌声。顺着众人的目光追寻肇事者,查尔斯看到一位即将迈进暮年的中年男子。额头宽大,轮廓英挺,皱纹在额头和眼角深深刻下岁月的沟壑,看上去就像艾瑞克30年后的模样——那就是约德尔•海斯勒!


两位军官都退后一步,肩膀都有明显的动摇。海斯勒扶起意外撞倒的折叠梯,看向艾瑞克的眼神也写满了惊讶。


两个长相相似的人巧遇,必然引发周遭议论。查尔斯已经听见围观的学生用法语或荷兰语低声议论“两个帅哥是亲戚吗?”他苦笑着抱紧了哨兵,尽量安抚他的不满。


海斯勒很快平静下来。他带着常人无法看见的兀鹫,若无其事地穿过惊讶的学生,越过查尔斯和艾瑞克,向酒店柜台走去。兰诺公馆是埃尔森镇的邮购代办点,是海斯勒的必经之地,所以……


“太阳底下总有新鲜事!”


意料之中的声音和着掌声从头顶落下,查尔斯看到两个长发飘逸,皮衣墨镜的俊俏大学生趴在二楼的雕花栏杆上。


“‘埃尔森的屠夫’居然光明正大,昂着头生活在埃尔森镇。稀奇,真是太稀奇了!”


说着法语,却模仿莎士比亚台词的腔调实在让查尔斯头疼。


男子并不理会,径直前往目的地。


“如果有人还不知道羞耻,还不识趣滚开,我们就给圣诞节的埃尔森镇再加一个旅游景点!在马路刷上红色油漆,指明‘埃尔森屠夫豪宅由此去’!”


海斯勒终于停住脚步,面对来势汹汹的挑衅者。


“我不是屠夫!我没有下令让部下枪杀俘虏和平民,谁要那么认定,拿出证据来!”


“来啊!”


他坚持用德语反驳,义正辞严,环视四周,背影和他的鹰鹫一样挺直。看似平凡的中年男子,在这一刻尽显军人风范。


“就是所谓的纽伦堡审判也没能拿出任何证据,任何证人!没人清楚到底是谁在什么情况下开了枪,只是因为这桩残杀成了大新闻,美国人必须给国民一个交代,就逼着我和我的部下承认!没人会承认那样的污蔑,我们是德国军人!所以那些宪兵殴打、刑讯、逼供、挑拨离间……无所不为!我的一个部下被逼得自杀,他才18岁!”


大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那些只是为度假而来的学生抬手捂住震惊的嘴巴。


金发中年女性分开人群,挤到海斯勒与学生之间。查尔斯认出她是刚刚让嘉比帮忙挂上珠宝彩蛋的那位女士。海斯勒看到她的眼神,与学生同样惊讶。


“跟我来,约德尔。”


她勇敢地站出来,拉住海斯勒的手臂。


“我在科隆有一处房产,你可以带希尔德去那里住下,我们这就离开。”


“不!”海斯勒摇头拒绝,“我的部下葬在这里,我的向导阵亡在这里,到明天就整整二十年了。蜜丝,感谢你的好意,但我已经决定留下来。”


被称呼为“蜜丝”的金发女性动作迟疑起来。查尔斯能看见听到“向导”这个单词的时候,她几乎瞬间湿润了眼眶。


“是的,这就是我回到埃尔森镇的理由。我也有悼念的权力,不是吗?”


海斯勒再度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关于神圣而正义的纽伦堡审判,我还有疑惑想问!为什么正义的法官们,不去审判美国和苏联的战争罪行呢?”


他将矛头指向了查尔斯。


“你是否可以回答我,纽伦堡审判发起者,罗伯特•杰克逊大法官的教子——大名鼎鼎的查尔斯•泽维尔教授!”


03

“柏林战役之后,苏联纵兵清洗了德国的首都!但凡拿枪的一概打死,包括十岁出头的孩子!国家博物馆被洗劫一空,戈林元帅的女儿亲眼看着乱军从妈妈脖子上抢走项链——那是元帅送给夫人的生日礼物!她还算个幸运女孩,斯大林默许那些由囚犯、醉汉、流氓、暴徒组成的野兽军队,大规模强奸德国妇女,柏林有接近四分之一的少女遭遇轮奸!我的妻子就是受害者,她因此精神失常,到现在还没有痊愈!”


“我想请教一下,这是不是屠杀,这算不算战争罪行!”


查尔斯无法也无力回答,他的精力全耗在阻止随时可能暴起的哨兵上。嘉比的情绪也开始不对劲,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不再面对海斯勒,和她的夜莺一起呆望着一副克里姆特《金衣女人》的仿作。


二楼以上不少住客也被惊动,纷纷聚到挑空的二层围栏。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场面越来越大,海斯勒越来越像热情洋溢的演说家,胜过一名罪人。


“还有德累斯顿大轰炸。”


“德国空军的轰炸只针对军事和政治目标,我们从来没有针对过平民!可是德累斯顿,萨克森王国和波兰王国曾经的首都,‘易北河上的佛罗伦萨’。历史名城,大学城,文化重镇,居民区,难民庇护所,没有什么军事和政治目标。整个二战都没有实行过宵禁的地方,当英国和美国的轰战机集群飞临上空的时候,歌剧院和电影院还在照常营业。”


“那一晚,德累斯顿成了比炼狱更可怕的地方。这算不算一种战争罪行?”


“更有东普鲁士!条顿骑士的旧地,普鲁士公国崛起的地方,几百年来大多数居民讲德语的地方!可俄国人以报仇的名义来了,和贪婪的波兰人一起瓜分了普鲁士的马头。柯尼斯堡改名叫做加里宁格勒,但泽港更名格但斯克,好像这样就能抹杀德国人存在的痕迹!有人或许要说割占领土是应有的惩罚,好吧,我们可以认同。但是生活在东普鲁士的人民呢?”


“苏联人用血腥的筛子刮过那块土地,轰炸机越过前线几十公里冲着逃难的平民扫射,潜艇在飘着冰山的波罗的海炸沉挤满难民的船只,创造了人类历史上伤亡最惨重的海难!留下来的,但凡说德语的要么被打死,要么被押去西伯利亚做苦役,格兰丁尼原本有50000德裔侨民,苏联人撤走后仅剩下不到30人。”


“这种行径为什么就不被叫做种族灭绝!您那位伟大的教父罗伯特•杰克逊为什么不把斯大林扭送纽伦堡的审判席,泽维尔教授!”


好像千万载腥红岩浆凝固的磐石压在心脏,如果没有艾瑞克搂抱着,支撑着他,查尔斯可能已经很难站立。唯一的好处,这样正好也困住了艾瑞克。


声音在头顶隐约冷笑,让查尔斯抬头。


老人;贵族派头皮毛围脖,前呼后拥的一群人;浑身包得比阿拉伯女人还严实,不漏一点面孔的幽灵和高个子墨镜皮衣的潮男围在二楼,查尔斯无法判断声音来自何方。 


热情的演说者依旧慷慨激昂,好似被放逐多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演讲台。


“我们是欧州东境的守卫者,我们替整个世界阻拦着布尔维克的致命威胁。对于犹太人的经历我很遗憾,但那是党卫军的行为,我们国防军没有干过那样的罪孽!我们不论在力量、经济,尤其是道德方面,都是世界上最好的!”


“我们不是侵略者,只是取回原本属于德国的东西——那些被不公平拆分的领土和同胞!那些从神圣罗马帝国开始说德语,到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还在与我们并肩作战的人民根本不愿与我们为敌,我们也没有伤害过普通平民!只有自私自利的统治者为了自己的权力,才会顽固抵抗,就跟那些投敌叛国的懦夫一样!”


话锋一转,海斯勒抬头向二楼的某个身影主动发起进攻,好像兀鹫的锐目攫住了猎物。


“正义的使者觉得我这个罪人没有资格呆在埃尔森镇,你们可知道还有一名级别更高的战犯也在这里!”


他盯着二楼的白发老者,高喊的声音仿佛公牛的利角。


“德国驻比利时军事总督,亚历山大•冯•法肯豪森上将!您就这么不愿再见一见您的老部下吗!”


“您的学生,我的向导,为了保卫国家阵亡在这里!而您居然寡廉鲜耻地背叛了它,您真的还有面目埋在军人墓地吗?!”


惊愕的视线汇向那位垂垂老矣的老人,曾经的比利时统治者。老人默不作声,转身离去,用背影挡住恶意或者好奇的窥视目光。


所有人的视线都无法抵达的地方,皱纹堆满面孔,老年斑吃透颧骨,干瘦宛如骷髅的老者,仿佛巫灵附体,与他年老体衰的麋鹿一起不断摇头,低声重复:


“罪人……我是罪人……”


这一信息一时未能被查尔斯及时发觉。美国最杰出的青年向导正放出他的天鹅,让白鸟张开羽翼围绕突然从二楼扑下来,揪住海斯勒衣襟扭打的两个学生飞翔,替陷入缠斗的人群和兀鹫按下暂停键。保护了海斯勒,同时也保护了鲁莽扑向哨兵的普通人。


与此同时他还阻拦着楼上射下的尖锐杀气,安抚着空气中弥漫的剧烈冲突,还有他怀里随时可能爆发的哨兵。


【呵,说得可真动听!他不去填补戈培尔(纳粹德国宣传部长)逝世的空白,真是遗憾!】


【“我没有下令让部下枪杀俘虏和平民,没有任何证据。”姑且不谈这句话的真实性。如果我没能管住我的部下,让我的部下犯下什么事情,那肯定就是我的责任!那家伙要是真有自己说的那么勇敢,那么爱护部下,为什么不站出来承认自己约束部下不利,承担责任。美国人揪住了主要责任者,谁还会抓着一个小兵不放?】


【“但凡拿枪的一概打死,包括十岁出头的孩子!”希特勒把12岁的男孩武装起来投入柏林保卫战,拍着男孩的脸鼓励他们持枪杀敌,难道是受斯大林指使的吗?难道还能责怪苏联红军面对未成年的枪手居然胆敢还击,不肯乖乖被打死吗?】


【我14岁的时候,第一次中东战争爆发,以色列也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达扬阁下坚决不许不满16岁的孩子上战场。我违抗命令,参与了戴尼亚城攻防战,差点重伤截肢,我可从没想过去谴责叙利亚人!】


【只要拿起武器,就是一个士兵,可以杀人也可以被杀,这是最起码的公平。】


【……我实在不想再多说什么!查尔斯,我不会阻碍你们的行动。但也别指望我帮助一个纳粹屠夫,现在我很赞同斯大林的说法:“不用搞什么审判,穿过纳粹制服的德国人都可以直接枪毙!”】


无力说话,查尔斯再没有精力顾及其他,只能由莫依拉出面。


高挑俏丽的女哨兵抬起皮靴,狞猫跟着扑上去,将凝固的大学生和前军官一人

一脚各自踹开一边。举起矛盾交叉下弗莱芒金狮图案的徽章,向四周展示。


“我是莱茵联盟布鲁塞尔塔哨兵莫依拉•马克塔格特。不管什么人,胆敢在比利时妨害公共秩序,我不介意屈尊降职,替当地警察管一管!”


用荷兰语、法语和英语清晰明了地各说一遍,莫依拉把哨兵徽章放在圣诞树上,让咆哮的金狮镇压场面。


学生和前军官都冷静下来,好像被河马打断围猎的鳄鱼,只能悻悻地各自退开。毕竟没有普通人愿意尝试哨兵的拳脚,已然年老的哨兵也不会。


两位学生首领上楼回到客房,重重摔上房门。海斯勒被称呼为“蜜丝”的金发女性搀扶起来,绕过威风凛凛的女哨兵,穿过表情复杂的人群,固执地前往酒店柜台。围观的客人也逐渐散去,学生们扛着色彩鲜艳的旅行包和雪橇,宛如七彩云霞越过查尔斯和艾瑞克,向门外走去。


只有觉醒者组合仍留在门厅,艾瑞克冷冷看着海斯勒与老板低语交谈,接过几个体积可观的包裹,可能是圣诞节需要的邮购商品。


或许包裹体积太大,不好控制重心,海斯勒没走几步就晃了一下,不小心碰到装饰繁复的圣诞树。树枝摇晃,饰物叮当碰撞,好像挂过一阵金属的风雨。


一枚戒指掉落下来,跌跌撞撞,在树枝上几下弹跳,滚落枫木地板。


海斯勒连忙向店主连声致歉,立刻弯腰捡起戒指,交给店主弗里茨•维肯,并希望向戒指的主人道歉。


弗里茨翻查柜台纪录:“这枚戒指属于克劳斯•奥尔特曼先生。真不巧,现在他不在公馆。不用担心,我会替您向他转达歉意。”


听到这个名字,有的人眼睛亮起来。海斯勒刚刚离开,弗里茨看见那个他不敢直视的以色列人和那个他不敢招惹的女哨兵向他冲过来,一把抓过登记册,扔出一连串问题。


“这个克劳斯•奥尔特曼从哪里来?拿哪国护照?长什么样?”


文后小贴士:

1、海斯勒的发言中有几处引用或者化用了希特勒的演讲稿


04

弗里茨在坚守职业道德和遵从直觉的恐惧之间徘徊。莫依拉摘下哨兵徽章拍在柜台,彻底解放了他。


“他用玻利维亚护照登记,看外表像是50岁左右的白人男性。中等个头,偏瘦,金发蓝眼珠,眉眼有点像30岁以前的格里高利•派克,眼神可没有他那样可爱可亲。脸也太短了,鹰钩鼻下面有一副好像被削平的嘴巴和下巴。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他在哪儿!”


兰谢尔的白牙让弗里茨心惊胆战,立刻献上答案。


“他入住了洋兰套间,但现在不在公馆。我们在12公里外的山岭开设了打猎和滑雪用的别馆,每天镇上有三班交通车来往。刚刚出门的学生就准备乘车过去,你们问的客人上午就过去了。”


弗里茨带着两个哨兵穿过大厅,来到宽敞的露台,遥遥指向隔着幽深山壑,远处雪岭上隐约可见的橙红房顶。


【维肯先生,感谢合作,哨兵们太鲁莽了,我替他们道歉,希望您能够谅解。同样希望您不要泄密。】


向店主致歉,查尔斯搭建起精神交流平台,将四人脑波放在同一频道,以求保密。


【你们确定那是“里昂屠夫”?】


【应该没错,那是“里昂屠夫”克劳斯•巴比的常用化名!他是荷兰和法国的犹太屠夫,杀害让•穆兰阁下的凶手。】莫依拉抢着说,她的精神波动又快又亮。


【战后他本来已经被捕,不知道在什么人的帮助下逃了。现在可以确定他通过罗马走廊,逃去了南美洲,获得了玻利维亚国籍。巴黎塔和莱茵联盟一直没想放过他,我们曾经与摩萨德联手抓捕,可惜没有成功。】


【克劳斯曾经跟随党卫军150装甲师参与巴登会战,今年就是20周年。不管是出于纪念还是跟同党联系,混在圣诞休假人群中都很适合的。海斯勒是国防军高级军官,克劳斯属于党卫军系统,很可能并不熟识。这次可能真是抓捕他的好机会!】


【以防万一,我这就出发,海斯勒很可能给克劳斯通风报信。我刚刚向店主询问过,可以雇佣镇上的老猎户从小道上去。那是最近的路,也是最容易被逃跑者选择的路。】


沉默良久,艾瑞克“说”。


【马特,你保护查尔斯。马克塔格特小姐照顾好你的向导就可以,如果能帮忙马特警戒一下我不胜感谢。我不愿意相信巧合,这可能是海斯勒的陷阱,虽然住客现在看上去没有什么威胁,最好还是多留下几个哨兵。我一个人过去足够了。】


【不行!】他的计划立刻被驳回,查尔斯拽住他的胳膊,不肯放手【就像你说的,这可能是海斯勒的陷阱。旅馆的住客没有什么威胁,那么更大的可能性,陷阱就在克劳斯那边,为追捕者设下。艾瑞克,你对这里的地形也不够熟悉,又缺乏雪地战斗的经验,必须带上支援哨兵,最好再带上我!】


艾瑞克还想说些什么,狞猫跳起来冲他脸上扫了一尾巴。


【兰谢尔你还没明白吗?查尔斯就是让你带上熟悉语言的,熟悉地形的,雪地作战经验丰富的,物理身手足够好可以跟你优势互补的我!】


莫依拉抬起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


【这里是比利时。再过去一点,别馆那边可能已经进入西德国境。没有我,你有执法权吗?摩萨德的兰谢尔上尉,你不会又准备无授权跨国搜捕吧!不管你有没有这样的想法,对方把你引到边防警察面前,就可以给摩萨德再闹出一个大新闻。】


【我们一起去,查尔斯你也闭嘴。那样的山路你受不了,你留下负责远程精神支援。两地直线距离只有2-3公里,站在露台就可以望见,以你的能力不成问题。再留下兰谢尔的部下保护两位向导,我看他一条胳膊足够搞定剩下所有人。】


这一提案面面俱到,近乎完美,让艾瑞克完全无话可说。


给了向导一个以暂别标准衡量过久的拥抱,叮嘱马特一切小心。


路过门厅之时,眼角余光回扫。与二楼围栏处,意料之中某双等待的眼睛悄悄对视。彼此微微点头,交换万事拜托的眼神。得到满意回复的摩萨德哨兵迈开长腿,跟随莫依拉启程。



本打算谢绝旅馆组织的丰盛圣诞大餐,为了嘉比和马特着想,查尔斯勉强出席。他完全无心应酬,也无心品尝比利时特色的奶酪火腿焗菊苣和弗莱芒风炖牛肉。稍微喝下一些浓汤,拒绝那些千方百计创造机会凑过来与他搭话的,心知肚明的面孔。早早退席,回到套间,独自进入卧室,遥望窗外雪岭。


他们的房间位置极佳,店主补偿给了他们最好的观光点,比利时最高峰博特朗日山就在窗外。


宏伟而皎洁的身姿仿佛由云朵凝固而成。四周峰峦起伏,谷壑幽深,十字架在山巅沐浴霞光,斜塔在粼粼波光中间矗立,一切梦幻得不似人间。


美丽景色让人联想到庚斯伯罗、艾瓦江或者康斯太勃尔笔下名作。可惜此刻在查尔斯眼中,已经全无康氏早期的明快鲜活,全变成晚期阴暗沉郁的画风,转眼间便乌云压顶,雪夜将临。


放开脑波与两位哨兵联络,获得了一切顺利的回复,只是山上风雪已至,路况艰难,速度比预计更慢。相互叮嘱问候,艾瑞克结束“对话”的急迫让查尔斯黯然神伤。


他试着说服自己,艾瑞克是因为追捕多年未果的“里昂屠夫”突然现身,过于急切。还有可能山路崎岖,天气恶劣,让他无法分神。可是他无法忽视被艾瑞克故意抛下的可能性。


不仅因为体力,或者对向导的保护。艾瑞克清楚自己的性格,如果自己在场,他绝无机会找出借口大开杀戒,就地处决克劳斯。


查尔斯一直认为自己没有资格评价艾瑞克的行为。他没有经历过种族灭绝的浩劫,没有体会过比夜更黑的血,比血更深的绝望,他就没有资格对幸存者的心态和行为说三道四。


在被上帝用绝对适配拉到一起之前,他们几乎没有见过面,更谈不上熟悉,那之后也很少相处。虽然可以通过高山湖泊和海滩联接在一起的精神领域相会,可特拉维夫和纽约有7个小时时差,忙起来几天碰不上一面也不算奇怪。


对于艾瑞克,查尔斯原本感动他的爱意,怜惜他的遭遇。他本以为只是生命中多了一个瑞雯那样的家人,自己有责任保护他们,照料他们的生活,帮助他们达成所愿。艾瑞克喜欢自己就回应他好了,反正恋爱游戏正是睡遍牛津39个学院的夜店小王子最擅长的。至于观念和性格上的差异,查尔斯并不在意。


他原本不认为自己会产生特别的情感,像一位普通的向导那样,被结合产生的生理性吸引诱惑,他可是保罗•尼采的弟子!只要艾瑞克不踏入他的底线,他可以尽量包容他。

 

可是,为什么要说“本来”……


苦恼地揉着额头,查尔斯不甘地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满足于这样的关系。他不希望艾瑞克就这样把自己扔到身后。他希望他们能够深入地理解彼此,在磕磕碰碰里逐渐认识对方,而不为了保持表面的平和,逃避可能产生冲突的焦点。小心翼翼地相互对待,仿佛对方是比迈森蕾丝更易碎的薄瓷。


……事情怎么变成会这样……


双手环抱身体,和着歌声靠在自己的手臂上无声呻吟,查尔斯懊恼地想起一句古谚:“获得越多,便贪婪越多。”


飘渺的歌声,不知从何时开始萦绕耳廓。听不清歌词,声音美妙、空寂而诡谲。像山间女妖或者荒原幽灵的吟唱,宛如天籁同时令人毛骨悚然。它惊醒了内心无比纠葛的向导,查尔斯循声推门,发现起居室里的嘉比和马特同样惊诧,正转头寻找声源。


“笃笃笃……”温和的敲门声在这个时候响起,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马特征得查尔斯同意,上前开门。


门开了,敲门声与歌声同时消失,一位老妇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身材瘦小,衣着朴实,近乎全白的头发盘成发髻。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容让人联想到平安夜壁炉里跃动的暖色火苗。


“我叫伊丽莎白•维肯。”老妇人用德语腔调浓重的英语说,“我的儿子,就是这家旅店的负责人弗里茨•维肯,他告诉我今晚有位客人胃口不好,晚餐几乎什么都没吃。那怎么行,今晚可是平安夜,我们不能让客人饿着肚子。”


说着拉过铺着红绿圣诞桌布的餐车。热可可壶上印着紫蓝的矢车菊,焦黄的华夫饼和香脆的椒盐卷饼冒着热气,酸菜色拉在一旁散播引诱食欲的色泽和气味。


马特和查尔斯连忙上前,帮忙热心的老夫人将餐车推进来。


“你们也听到那歌声了?不用担心,那是海斯勒上校的妻子。她精神受了刺激,来到镇里就一直这样。有的时候还会一个人神智恍惚地走到街上,认不得人,也认不得地方,说话没人听得清楚,真是可怜。战争啊,拿枪的都是男人,受伤的总是女人,还有孩子。”


伊丽莎白夫人怜悯地摇着头,可她也没打算放过第一目标。


“说到战争,泽维尔先生,容我仗着年龄劝一劝,年轻人可不能这样挥霍身体。我很清楚你们这些小伙子的食量,当年我接待过德国军人,也接待过美国大兵,他们都吃的可香了,来……”老夫人倒出一杯香浓的热可可,塞到查尔斯手里。这个动作随即引发小声惊呼:“上帝啊,你的手冷得像冰雪!”


查尔斯的手被瓷杯一烫,痛得麻木,入骨的寒冷让他不自觉地抖动。


好吧!在平安夜面对雪岭打开窗户坐下胡思乱想,就是这样的结果。


嘉比担忧,马特不安,伊丽莎白夫人一边解下针织围巾替自己披上,一边催促快关上窗户。


叫住马特,自己走进卧室关窗。纯导不是什么易碎品,查尔斯讨厌被那样理所应当,无微不至地保护和关怀。不到倒下的程度,他便不愿劳烦别人。


来到窗边,正要抬起手臂,查尔斯突然听到了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音,似乎就在窗外。


……发生了什么,他警觉地停步,不再移动。


“别动!”


声音从未被关闭的房门传来。嘉比回头,面孔裹得比阿拉伯女人更严实的“幽灵”飘在门口。面纱之间,隐约浮动的茶色眼睛美得惊人。


查尔斯顾不上理会,也来不及回头。就在他面前,漆黑窗外正浮起一双比夜更黑的眼睛。


文后小贴士:

让•穆兰(Jean Moulin,1899年—1943年),戴高乐的战友。1941年底,作为戴高乐和自由法国的代表,回到法国领导地下抵抗运动。1943年因部下叛变被党卫军逮捕,被“里昂屠夫” 克劳斯•巴比酷刑拷打致死。


05

乌云驱散晚霞,仿佛一顶宽沿礼帽扣在博特朗日山,阴影伴随夜幕降临。


艾瑞克收拢皮衣领口,谢绝了向导老猎人的威士忌,冒着风雪,沿陡峭岩壁前行。


两位哨兵施展超乎人类极限的身手,不断带着向导翻越当地猎人只能遥望的山壑峭壁。让老猎人瞠目结舌,连连感慨这才是猎人的好苗子。


但这样的速度仍不能达到艾瑞克的预期。为了压抑烦躁,他不断与老猎人交谈,分散注意力,也借此打探海斯勒的相关消息。


“约德尔•海斯勒?那个德国佬,‘埃尔森屠夫’!战争时候我被强征做了劳工,战后回来,我的侄子和邻居都死了。那个屠夫居然还有胆子和脸面回来镇上,还住下了!如果不是老婆和公馆的维肯先生拦着,我早给他一枪了!”


“他住下来快三个月了,没多久左派的大学生也来了。两个头目住在公馆,那边是镇上的邮购中心。镇上没人肯卖东西给他,得靠邮购日子才过得下去——天知道他怎么搞到了那栋荒废的房子。两个头头就守在公馆,天天恶心他。还带着其他人隔三岔五去海斯勒的小屋游行示威,扔石头,刷油漆。干得好!镇里不少人也和他们一起上哩!”


“不过,今天我还看见有人从公馆出来,去拜访了海斯勒的小屋,再上了去别馆的交通车。”


两位哨兵在雪径停下脚步,在夜色中交换震惊的目光。


“那么样的人?……还有,在什么时候!”


“……不认识,公馆住的大多是来旅游或者度假的客人。而且那人黑大大衣围巾帽子裹得严实,看不见脸,应该是个个子比较高的成年男人。时间啊,在上午。我看见他后来坐上了上午去别馆的交通车。”


“不对……”猎人看见那个叫兰谢尔的哨兵神态惊讶,甚至显出慌乱。


太巧了,那个拜访海斯勒的人难道就是他们准备抓捕的“里昂屠夫”。海斯勒为什么不惜暴露自己的同伙……


还用得着疑问吗?!


艾瑞克听见他的灵魂在愤怒咆哮——只可能是为了引开自己!他为什么该死地乖乖地咬了钩,离开了查尔斯身边?!


好像埋在脑袋的炸弹被一一引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和莫依拉一起喊起来:“回去,我们这就回旅馆。立刻!就现在!”


艾瑞克心急如焚,恨不得召唤阿扎塞尔,立刻传送回到查尔斯身边。纷飞的风雪阻挠脑波通讯,让他难以如愿,起码要下降到干扰较少的地方。想到这里,艾瑞克与莫依拉同时发现了一个让他们毛骨悚然的事实:以查尔斯的能力,本不应该被这种程度的天气阻扰了通讯!


向上帝祈祷,只是天气和地形的问题。白鲨与狞猫仿佛化身山鹰,疾奔在黑夜的山道上。


同一片夜幕下,就在查尔斯面前,漆黑窗外正浮起一双比夜更黑的眼睛。


“别动,泽维尔教授。”


有人用英语低声说。


“你的思维屏障太强,我无法直接与你取得联系,只能这样鲁莽行动。你是美国最强的向导之一,可以感知我是否怀有杀意。如果你发现疑点,随时可以控制或者杀了我。”


“我现在没时间解释,我恳请你不要行动。起居室那位哨兵也一样,别添乱。嘉比honey,必要的时候拦住他。”


查尔斯听从了眼睛的要求。他说得对,查尔斯从这位无声无息爬上峭壁窗户的哨兵身上感受不到杀意。反而刚刚那一下的金属摩擦,更让他警惕。


黑眼睛在黑暗中蓄力,就像一头潜伏在暗夜,静待机会的蝙蝠。查尔斯看得出来夜色眼珠上下翻滚,他在观察什么。


用不了多久,黑眼睛迅猛出击,就像一头扑向猎物的蝙蝠——这根本不是一个比喻,和矫健哨兵一同行动的正是他的蝙蝠。


高挑男子从窗口扑进室内。他把身体压得很低,行动的弧线又低又平,他立刻把查尔斯扑倒,两人平行叠压,高度远远低于窗台。


嘉比看到一道银光追在男子身后,斩断后脑几根黑发,她听到了宛如挥剑破风的声音。随即,在身体“噗通”倒地的声响之后,她听到宛如石头碎裂的声音。装饰在卧室窗棂上方的石膏天使,头颅应声断裂,微笑的脑袋和举起百合的手臂沿着裂痕滑落。


男子撑起身体,嘉比终于看清那位老朋友。黑发黑眼,长脸高鼻,嘴唇上留着黑色短髭。不见衰老的面孔让人联想到巴尔干的山鹰或者吸血鬼。他的身高和马特差不多,身材看上去只有普通人程度的健壮,肩宽可能只有马特的六成。


他取出墨镜,重新戴上。他的蝙蝠与马特的鳐鱼对峙,毫无惧色。


“如果我是你,我会更谨慎一点,哨兵。你上司的向导喉咙正在我手底,如果我有歹意,你什么也做不了。”


“维肯老夫人,可以请您帮我一个忙吗?去找一位医生过来,越快越好!”


老夫人立刻行动起来。嘉比拉住有些冲动的马特,正想告诉他真相。对方出示一块貌似徽章的东西晃了晃,人高马大的哨兵就变得安静了,像一头温驯的狮子。嘉比松了一口气,这个时候,她才想起回头。刚刚突兀飘到身后的“幽灵”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随着夫人归来的除了正好入住千日菊套间的巴西医生桑托斯,还有不少被惊动的住客。嘉比和店主弗里茨花了不少功夫,才将他们陆续劝退。


过了不久,医生拎着药箱退出来:“病人有点发烧,按夫人的说法应该是开窗太久。怀疑有轻度脑震荡,那位哨兵担心自己动作太大,伤到了头部,他当时只来得及护住颈椎。病人已经醒了,视力和意识没什么问题,应该没有大问题了。如果待会他想呕吐或者呼吸不好,就立刻叫我。”


吃力地听着夹杂西班牙单词,口音浓重的英语,嘉比和店主接下叮嘱,目送医生离开。穿过起居室,嘉比回到原定给自己和莫依拉的卧室门前,老夫人正和侍从领班一起照顾查尔斯。他透过人影给她一个微笑,虽然虚弱,足以让嘉比放心。


房门对面,原本属于查尔斯和兰谢尔的卧室一片狼狈,两位哨兵正在房内勘查现场。


“那个人将山地猎户常用的套索加以改装。”高挑黑发的哨兵说,“看,绳轮收放机关安装在卧室天花板,绕过窗框,在窗口教授脖子的高度拉了一条钢琴弦。触发机关的钢线横在窗前地板,泽维尔教授一旦来到窗边,观赏景色或者关上窗户,就会触发陷阱,钢琴弦缠绕的套索就会猛力收紧。倒不一定能切断脖子,但勒死一个向导绰绰有余。”


“这家旅馆因壮丽山景出名,只要不碰上极端天气,朝山一侧都会打开窗户,方便客人赏景。睡前或者天气突变,再打电话提醒客人关窗。就算没有那位送晚茶的老夫人,泽维尔也会被提醒来到窗边。”


“马克思……不,兰谢尔离开之前让我帮忙照看一下,那家伙一向对坏事嗅觉灵敏。我晚宴后绕到露台去警戒窗外,顺便来根烟。没多久发现了窗框外面的金属反光,又听见老夫人叫关窗。我可没本事这么快找出教授和嘉比的脑波通讯频道,更别提突破教授的精神防御了。只好一边通知同伴过来警告你们,一边自己爬上来。好险,幸好没出大事!”


“动手的人应该身手矫健,能轻松爬到窗外布置下这一切,是个哨兵一点不意外。这个人熟悉兰诺公馆的情况,并且能在公馆附近出没,不引人怀疑。这个人还得知道兰谢尔会离开他的向导,如果万磁王在场,这种陷阱毫无作用。目前大概就是这些线索,等兰谢尔回来告诉他。”


“我是谁?一位老朋友,回头去问兰谢尔或者嘉比吧!”男子笑了笑,卖了个关子。


“今晚应该没事了。我去休息了,你守在这里。”


好像上帝执意与他作对。话音刚落,门外传来玻璃被哐嘡砸烂的轰响,火光映红了男子的脸。


“Fuck,今晚可是平安夜!我就知道跟兰谢尔沾上准没好事!”


06

火光、呐喊和轰响打破了比利时小镇的平安夜。


石块仿佛灾变的冰雹砸破玻璃窗,留下一个一个仿佛黑洞的豁口。


火焰的乌鸦从豁口探头窥视猎物,晃动地板的声响好像独目巨人波吕斐摩斯闯入洞穴的脚步。


“到底发生了什么?”


店主弗里茨•维肯与留守领班拉尔夫带领客人集中到相对安全的位置。清点人数,确定除去洋水仙套间不知去向的学生首领,受到袭击的泽维尔先生和那位预定矢车菊套间却一直没有到店的女士,所有客人平安无事——至少现在如此。


“镇上发生了骚乱,有人放火,有人扔石头。靠镇内一侧的房间情况比较严重。请大家聚在露台一侧的房间,避免危险。我们已经派员工去报警。现在外面的情况不清楚,天下着雪,又冷又黑。公馆有战争时候加固的防火夹层,还有我们的员工自卫队,呆在这里比较安全。”


一声巨响让弗里茨立刻感受到了上帝的恶意。仿佛有人开车直接撞上外墙,大理石地板像地震似的摇晃,圣诞彩球纷纷掉落,好像被刺瞎的巨人狂怒冲撞奥德修斯藏身的洞穴。


有人惊慌失措,有人尖叫着蹲下,还有人愤怒地喊起来:


“是那些学生!”


“那个美国人下午跟他们起了冲突!他们的头头不见了,那群被苏联人洗脑的小混蛋比德国佬更像纳粹,从不知道什么叫包容,从不会放过跟他们做对的人!他们毁了巴黎,在法国备受唾弃,现在他们又来了比利时!”


更有人站了出来。


弗里茨看到戴墨镜的高个保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猎枪,以人类难以想象的动作,肉眼几乎跟不上的速度飞扑至大门破损处。端枪射击,姿态随意,手腕没有晃动一下。随即踹上门扇,扯过装饰立柜,好像占据了半堵墙的沉重实木家具只是一张纸糊的看板。


他抬手举枪,看也不看,一枪射落吊灯,红杉树冠一般的灯架罩上立柜,堵住缺口。


把猎枪甩上肩膀,男子转过背脊,对安静得呆若木鸡的人群说:“别乱跑。”


“虽然这里有几个哨兵,却不能保证保住所有人。我得谨守承诺,保护朋友。一般民众不在第一考虑。”


一个声音踩破被火和夜包围的安静。


“哨兵守则第二章第四条,保护平民是哨兵应尽义务。”


曾经的比利时总督倚靠着与自己一样苍老的麋鹿,扶着手杖站立。


“这是伦敦塔的守则,这位英国绅士仅认可它在英语地区有效吗?”


在墨镜和短髭下面把薄唇抿作一条直线,男人不作回答。


“把男人组织起来,他们可以做你们的助手。让女性和老人去那个套间集中,我会替你看护向导。”


麋鹿的硕角在火光宛如山岳,老者的语调让人记起他曾经身为德军上将。


男人挑其桌布,转身拍灭火苗,面对再度遭受冲击正面门窗,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


没人反对这一提案,因为没人提出更有力的建议。不管贵族还是平民,男人与妻子分别,侍从和主人分开。店主弗里茨与老总督一道带妇女和老人转移去百合套间,顺道确认母亲安全。德国的蜜丝小姐主动提出自己有护理执照,可以帮助母亲照顾病人。只有那些贵族女性还环绕着一个比总督年轻20岁,刚刚步入老年的男子,优雅安静极了。


不再理会他们,弗里茨取出猎枪,重返前厅。让他惊讶的是,那个裹得比阿拉伯女人还严实的幽灵与他同路。


他听过她的声音,应该是位年龄不大的女性。骨架异常纤细,仿佛刚开始抽高身材就总也吃不饱的少年。弗里茨正想劝阻她,晨星般的茶色眼睛从面纱间闪烁,幽灵举起右手的贝雷塔手枪,握枪手法的娴熟程度足以让店主脸红。


幽灵越过弗里茨,来到同行的墨镜哨兵身旁。他们身高悬殊,站在一起,背影乍一看好似父子。


……不,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呢?


弗里茨止不住内心的好奇,可他很快没了分神的余地。


他站在墨镜男人身后的位置,依然被那些比黑夜和火焰更可怕的面孔恐吓着忍不住退缩。


那些……到底是什么啊?!


弗里茨和镇上大多数村民一样,不喜欢胆敢回到这里定居的海斯勒,同样也不喜欢那些追着他来到镇上的法国学生。


染头发,没礼貌,奇装异服,说话怪里怪气,抽烟吸大麻,当街舌吻甚至做爱,让老人们感慨世道变化太快,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了!


可好歹他们还是些活蹦乱跳的大孩子。现在,他们踩着火焰没头没脑往窗框上撞,好像完全不知道疼痛,就像一群被巫师操纵的僵尸!


瞥了一眼被吓坏的店主,男人开始后悔被法肯豪森说中软肋,带上这群不是没用就是可疑的平民。看吧,他们只会是累赘,或者仅仅是累赘还算幸运了!


面对如同僵尸般逼近的学生,男人收敛神态,蝙蝠露出爪牙,打算认真起来。


旅馆里面有这群没用却也无辜的平民,有兰谢尔托付他照顾的向导,还有和他一起回到阿登的朋友。


一旦“防线”沦陷,他们都很容易受到伤害,他们中任何一个都比这群不知道怎么被人耍了的左派学生更要紧。一旦必须选择,哨兵不会有任何犹豫。


他不介意大开杀戒。


白羽落在蝙蝠头顶,还有哨兵握枪的手背。男人回头见到了被摩萨德壮汉严密保护的天鹅和他勉强站立的主人。


【请等一下,门外那些学生很可能被精神控制。我已经接手了控制权,我可以解救他们。】


【恕我直言,泽维尔教授。】


哨兵在内心深处勾起嘴角。美国人,一向这样单纯又天真。


【你肯定不会用精神波动杀戮他们,这不是你的行事作风。当然你可以控制他们,就像现在这样。但是你现在状态不佳,能同时控制这么多学生,你的对手也不会是弱者。你能保证一直稳占上风?一旦他们挣脱束缚怎么办?旅馆还有不少无力抵抗的平民。】


【我们可以趁现在尽量剥夺他们的行动能力,马特和您一起行动。一旦我失败,一切任您处理。】


男人深深望进深邃的蓝眼睛深处。这个美国向导倒是有些不同。


【好吧,我们尽力一试。】


男人与蝙蝠在黑夜中绽开血花,查尔斯在他身后微笑。


英国人总是这样内敛吗?艾瑞克的这位朋友相当通情达理呢。


他能够撑下去,他已经“听”到远处归来的足音。


奇异的声响从头顶裂开,整个前厅屋顶随着查尔斯抬头的动作解体,仿佛被鲨鱼撕扯的尸块。


风夹杂雪片落下,下一刻由暴风加剧为实体化的冰雪瀑布,碾过防火墙前的焰影,倾泻在旅馆墙外,将一群无法动弹的身影变成姿态诡异的雪人。


无数黑影扬起长颈,由钢铁长蛇化作的窗框和铁栏在雪瀑中苏醒。悄无声息地潜入黑、白、红混乱交织的暗夜,把雪人扎得结结实实。


落点刁钻的脚步和重量最终落在身后,外套挡在风雪和查尔斯之间。熟悉的手臂环住身体,熟悉的气息喷在耳边。


万磁王回来了!


握上手臂,查尔斯轻轻笑起来:“欢迎回来,非常及时。”


艾瑞克搂紧他的向导,没有笑容。


他已经从部下和嘉比那里得知了发生的险情,他手里还攥着发烫的子弹。有人乘乱从远处狙击查尔斯,感谢上帝让他及时赶到!


事情不能更明白了,有人在针对查尔斯,执意夺取他的性命!


为什么?!查尔斯接到莫伊拉的协助邀请来到阿登高地,是临时决定的突发事件,自己也是出发前才得知。查尔斯只为协助保护海斯勒而来,不可能触犯任何人的利益。这家旅馆的住客很不简单,疑点重重,可看不出任何一位有动机,有必要这样锲而不舍地追杀查尔斯!


没有任何理由出现这样一位执拗的杀手!


这到底是为什么?艾瑞克头疼又烦躁,他只想搂着查尔斯远远离开。他不喜欢姑息任何的“万一”,让任何不妙的可能性存在!


突如其来的嘈杂一时间挡住了他。


比利时警察终于姗姗登场。与他们同行的,还有让忙于救火的村民震惊的边防军。


一个男子从旅馆深处走出,贵族派头十足。他扬声高赞,仿佛歌剧主角出场一般浮夸。


“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三世陛下在此!”


07

提醒旅客和员工远离所有窗户破碎,漏着寒风的房间,还有被烈火损毁,被以色列首席哨兵拆毁的房间,暂且聚集在一楼仅存的餐厅。推倒圣诞树,将贵重物品归还客人,点燃壁炉,让篝火温暖跃动。扯下所有窗帘和软垫铺满冰冷的地板,推来长沙发保证老人、妇女和伤者都能分配到“床铺”,点燃蜡烛代替电力中断的电灯照明,母亲整理幸存的食物分发给所有人。


一切场面如此熟悉,仿佛将兰诺公馆老板弗里茨•维肯带回遥远的战争年代。


……那已经是快20年前的事情了,弗里茨感慨不已,同时掩不住兴奋,仿佛踩在旅馆窗外博特朗日山峰巅的云朵上。


经营着比利时度假胜地最好的旅馆,他见过不少名人。但谁能想到前比利时总督和前比利时国王(虽然他和所有比利时人一样不喜欢莱斯王妃)在同一天住进了他的旅馆!


他取下圣诞树顶端,将彩色宝石繁复镶嵌的纹章胸针亲手交还陛下。他早该看出

来,黄金和黑玛瑙交织的黄黑两色横条纹上斜跨着一段由绿色叶型王冠,这不是萨克森—哥达公国的主纹章!比利时王室正是于出身这一名门。


天父在上,他应该先准备好致敬词,还是先准备好签名本?


那位陛下如此亲切。比警察和边防军来得更晚的镇长和市长,劝他与莱昂王妃去镇长的宅子或者其他更舒适的旅馆入住,他却坚持留在受损严重的兰诺公馆。陛下说他亲自经历了暴乱,希望留宿一晚,与国民共渡难关,鼓舞民心。新上任的警察局长带着手下留下来保护陛下。


太棒了,要是莱斯王妃不坚持和陛下一起留下来就更棒了!


要不是这个德国女人迷惑了失去阿斯特里王后的陛下,陛下何苦在战争中被德国人挟持,被斥责为“卖国贼”,被逼得让位给长子博杜安国王呢?


为什么好男人总会爱上不相配的女人呢?


弗里茨实在不愿意对这个女人用敬称,他推三阻四,绞尽脑汁,没让自己喊出“Eure Majestät(德系语言通用词,相当于Your Highness,殿下)”。


陛下好像没把这点失利放在心上,他不辞辛劳地慰问各国旅客,与他们一一握手。行到房屋一角,国王突兀停顿,然后转身离开,弗里茨知道他遭遇了什么。


以色列的首席哨兵艾瑞克•兰谢尔上尉搂着他的向导坐在壁炉附近,就像一头巨龙据守在收藏珍宝的洞窟。眉梢散发冷冽杀气,令人不敢直视。


陛下真不愧是见过世面的大人物,能扛住那样的杀气,体面地撤退。弗里茨只瞧上一眼,就没出息地手脚发软,仿佛被巨龙盯上的青蛙。认真考虑是否洗干净刀子,自觉一点送上去。


那个时候,他听到了低沉而决绝的“龙吟”。


“Nein(德语,等于No,下略)!”


“לא(希伯来语)!”


“No(英语)!”


“Nie(波兰语)!Het(俄语)!”


“لا(阿拉伯语)!Non(法语)!Nada(西班牙语)!”


语言天赋超群的哨兵使用他所知的所有语言与命运决斗,一遍又一遍。


血液与情绪在体内沸腾,他越来越收紧双臂,直到声音在怀里轻呼。


“艾瑞克!”


白皙手指在昏黄烛光中宛如天鹅洁羽,抚慰精神和身体。


“艾瑞克,别这样。你办到了,我在这里。这是你的功绩!”


温暖的气息和体温仿佛伊甸园的空气包裹着他,这是上帝慷慨的赐予。


那时候的艾瑞克还不得而知,今晚的耶和华何等慷慨!


“兰谢尔先生,泽维尔先生,需要咖啡或者姜饼吗?暖和的食物是抵抗寒冷最好的伙伴。”


南德口音浓重的英语和恍惚熟悉的语气,好像时光机器将艾瑞克拉入了久远的过去。


愕然抬头。巴伐利亚风格针织围巾抢先闯入视野,花纹和针法都似曾相识。瘦削的面庞在逆光中一时看不清五官,柔和的轮廓仿佛利刃剖开万磁王的心脏。


四肢似乎都失去控制,艾瑞克仿佛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接过姜饼,送到嘴边。加入了大量新鲜姜末和较重的白胡椒,烘烤稍稍过火,强调焦香,调味独特的香辛料蜂蜜姜饼——就像妈妈当年的手法。


“仓库被烧了一半,咖啡也是速溶的,现成的食物就这些啦。粮食基本全毁,食材只剩下一些肉类,一点蔬菜和很不齐全的调料,倒是帮隔壁餐馆保管的辣椒基本幸存。镇上各家的情况都不太好,道路也被大雪阻塞,今晚实在不方便为客人们提供热餐,只能委屈大家等到天明。”


老妇人侧过脸颊,五官与妈妈只有五分相似。在艾瑞克眼中,仿佛笼着光环的圣母降临在壁炉旁。


“快吃吧,小伙子。还愣着干什么?”


把尝不出味道的姜饼胡乱塞进嘴里,艾瑞克努力控制行将失控的面部肌肉,目光不舍地停留在老妇人身上。


【这位是伊丽莎白•维肯夫人,店主弗里茨•维肯的母亲。】


查尔斯乘机挂着脖子坐起来,精神波动里“语气”满是欣慰。


“维肯夫人。”艾瑞克正想再说些什么,房间另一边,花团锦簇的贵妇中间传出一个声音。一张人到中年仍足以夸耀的精致瓜子脸,一位被人称作“莱斯王妃”的女性开口了。


“这天气太冷了,陛下打算待会出外巡视,泽维尔教授也还病着。维肯夫人还是想想办法,弄点温热可口的餐点,我从不在佣金上苛刻。”


“……让我试试。”抬手支起下巴略做思考,伊丽莎白夫人系上围裙,离开众人聚集的餐厅。


似乎与泽维尔商议妥当,过了一会,兰谢尔那条恶龙放下向导,起身离开。利奥波德三世与莱斯王妃莉莉安终于等来梦寐以求的机会。


“泽维尔教授,你现在感觉如何?你在比利时遭遇暴乱受伤,我必须担负责任。如果情况不好,我可以让边防军出动直升机,将你送到布鲁塞尔就医。”


泽维尔窝在毛毯堆里,头发凌乱,衣着不整。与传闻中不同,他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自己的仪表。


“我只是有些感冒,稍微鼻塞。发热已经退去,不劳陛下费心了。您不是正打算巡视全镇?直升机还是留给那些重伤员吧。”


不知礼数的美国佬!


用微笑压抑尴尬,前任比利时国王感谢流亡岁月让自己养成的好脾气。


现在这局面已经够糟糕了,他不能再开罪这个无礼的小混蛋。他可是马歇尔的教子,还是那个保罗•尼采的弟子!


自己要想重获权利——就算不能讨回王冠,最起码要重建影响力,为莉莉安和孩子讨回应得的东西,就必须让美国人点头。他们绝不能得罪华盛顿的要人!


“泽维尔教授真是仁慈。当年你的教父罗伯特•杰克逊曾经担任美国驻比利时大使。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对那位渊博优雅的政治家极为仰慕。”


泽维尔露出笑容。一张赏心悦目的英俊面孔,笑起来却让利奥波德三世觉得浑身不妙。


“是啊,罗伯特教父曾向我讲述您父亲的光辉时刻。1914年8月3日,德国悍然入侵中立的比利时,您的父亲阿贝尔一世在国会慷慨陈词,发表了比温斯顿•丘吉尔更为卓越的开战演讲。比利时面对庞大的德意志帝国,英勇抵抗,战至只剩最后两个省,撑过整个一战没有完全沦陷。”


“他在1940年5月29日(二战比利时投降之日)的日记里写到:‘不知那个当年13岁的男孩,是否还记得他的父辈为这个国家流过的血!’”


随即转头向他的妻子致意:“莉莉安女士,请宽恕我身体不适,不能向您行礼。也请您原谅,在比利时国会通过之前我不能称呼您为‘王妃殿下’,否则会酿成外交事件。”


“何况,”泽维尔把视线停在莉莉安胸前硕大祖母绿胸针的金蜜蜂扣:“我一向对瑞典王室和拿破仑家族抱有敬意。”


(此处必须有解说系列:蜜蜂是拿破仑家族的纹章,拿破仑帝国覆亡后,皇室主支珠宝主要有三种下落。除去被法国新政府扣下的,其余基本跟着前妻约瑟芬或者后妻玛丽•路易丝(奥地利公主)。后者主要在奥地利王室流传,前者后来跟着约瑟芬长子欧仁嫁去瑞典做王后的长女去了瑞典王室。而利奥波德三世的王后阿斯特里正是瑞典公主,这枚曾经在约瑟芬画像出现的著名胸针,作为她的结婚礼物去了比利时。


阿斯特里因热心扶持公益和科学事业富有盛名,在35年因车祸去世。后来利奥波德三世宠爱二战时娶的莉莉安王妃,王室珠宝都落在她手里,包括前妻的嫁妆和礼物。)


莉莉安挑起眉毛,随即被丈夫按住了手背。利奥波德三世不再开口,他沉默转身,肩膀垮塌下来,好像一座消融的冰山。


文后小贴士:

1、1940年5月29日,比利时向纳粹德国投降。二战初期,利奥波德三世力求保持中立,以求免于侵略。为此,阻挠马奇诺防线修筑,限制盟军在比利时境内活动,为德国闪击战成功,盟军被迫在敦刻尔克紧急撤退立下“大功”。比利时沦陷后,他又为讨好德国,非法娶了亲德官员的女儿(欧洲王室传统只能与王室成员通婚),甚至召回已经逃到伦敦的儿女。

2、这个故事的结局是莉莉安在丈夫死后,偷偷卖光比利时王室几乎所有珠宝(包括本文提到的这枚胸针),闹出著名丑闻。

例行有照片有真相时间

利奥波德三世(时为王储)与阿斯特里,约1926年 


利奥波德三世与莉莉安,约1945-1950年


08

香气撩拨鼻翼,牵走所有人的注意力。它来得如此及时,化解了空气中几乎成形的僵局。


维肯老夫人带着一锅红通通的,好像杂烩的浓汤回来了。以国王和病人优先,她用铝盆分发红色佳肴。火辣辣的粘稠液体好像摇曳燃烧的液体火焰。汤汁里沉浮着肉块、红肠、土豆和卷心菜,撒满厚厚的辣椒粉和大蒜。


有人还在浓郁香气和可怕卖相之间犹豫,带墨镜的高个男子已经欢呼起来:“啊,Goulash!我爱死它了!”迫不及待送进嘴里,火焰般的美味在舌尖燃烧。辣椒刺激痛觉碾压味蕾,同时带来难以置信的味觉冲击。让人痛苦又享受,就像在寒冬里舍不得放开一团火。他的同伴吃相更夸张,瘦小的幽灵揭开下半张脸的面纱,埋在餐盘上拼命塞下食物,活像困在深潭,数千年无法吃喝的坦塔罗斯终于被放出冥府。


“匈牙利红烩牛肉?”莉莉安接过银匙,小心品尝一口。精致的法式厨具与浓烈菜肴格格不入。“为什么加这么多辣椒?这种做法太粗糙了!少一些辣椒,加上鼠尾草和大茴香,最后用酸奶油调和蛋黄勾芡,味道肯定更好。”


“这道菜是我做的。”


老妇人身后捧着大锅的万磁王说,莉莉安立刻闭嘴。


火一样的古拉希(Goulash)点燃了整个房间。人们在获得食物与温暖之后,仿佛重获生命力一样活过来。耳边私语重新降临,人们两两三三议论起来。


“您看见了吗,那些可怕的法国学生!简直像被巫婆或者狼人附身了!”


“我刚才听到外面的警察说,抓到了学生首领。他们说今晚用药物太多,磕高了。”医生古怪的西班牙语口音格外突出。


“原来如此!我亲眼看见有人拖着骨折的腿,还拼命冲过来!”


“俄国人的洗脑比毒品和巫婆的邪术更可怕!看看他们把法国的年轻人哄骗成什么样子?持枪抢劫是替天行道,打砸放火是革命暴动,挟持飞机是解放世界!为了实现共(和谐懂),死几百万人算什么呢?”


“是啊,您知道吗?我们在他们嘴里可都是不劳而获,贪得无厌,只会趴在劳动阶层身上吸血,活该被清洗掉的资本主义蠹虫!”


“百合套间的泽维尔先生也是遭到了他们的袭击吧。泽维尔先生曾经阻拦他们欺辱那个叫海斯勒的德国人……海斯勒应该是他们第一个对付的人吧!我们得通知警察!”


来自巴西的医生桑托斯提高了声音。


“我已经让旅馆员工去查看情况。”伊丽莎白•维肯夫人回答。“镇上伤亡统计和救济肯定不会算上他,我也正在担心。拉尔夫已经去了一个小时,应该快回来了。”


声音刚刚落下,餐厅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穿着有些单薄的侍从领班拉尔夫一边抖落帽檐的积雪,一边走进来。看到老夫人点头,他公开说道:“我去的时候没有看见海斯勒上校,只看见他们居住的小屋已经被烧掉了。火已经被扑灭,救火的警察说没有发现尸体。我在镇上到处问过,今晚没人见过上校,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学生袭击了。”


“对了,我回来的路上正好遇见一个原本住在店里的学生,住在洋水仙套的利鲁先生。”

 

他把身后披着男式大衣的人带进来,在温暖的室内撤下大衣。人们看见了那位金发皮衣的学生,他已经完全没有了几个小时前挑衅海斯勒的嚣张狂妄。他

呆呆站着,视线漫无目的地抛向远方,眼睛里面全无神采,就像一尊被抽去了灵魂的人偶。


“警察说他不知道怎么好像完全傻了,让我带回旅馆,交给擅长处理精神问题的向导检查。”


拉尔夫感到气氛诡异,房间里面起码一半的人摆出活像见了鬼的表情!特别在自己这么说之后。


“不行!”


这一次艾瑞克的声音,抢在所有人,包括自己的大脑之前下了结论。


不,他不允许!查尔斯善良单纯,一定会接受请求。可那个人身份不明,他到底是不是学生?他是否带着危险?他是否就是设下圈套的人,而这是否是另一个圈套,没人知道!有人正执意追杀查尔斯,他不能在这么危险的时候,在这么可疑的人身上冒险!


不行,绝对不行!阴谋和餐叉的影子仿佛就在眼前摇晃,坚定了艾瑞克的决心。


“我不允许!那个学生到底是什么人,没人能证明。他有可能伪装成精神病人,很有可能极度危险。查尔斯是一个纯粹的向导,我不能让他冒险!”


“不用说了!向导必须听从哨兵指令,没有我的允许,查尔斯不会行动!”


“艾瑞克……”查尔斯拉住哨兵的胳膊。


他感到诧异。艾瑞克的话踏入了禁区,对于一个独立自主,希望主导自己的向导,那本是最敏感,最不能容忍的冒犯!


可自己并没有第一时间爆发怒气,甚至远比平常遭遇这样的冒犯平静。


……他看过艾瑞克的记忆,他见过哨兵内心腥红的伤口。或许他可以体谅这样的发言,但他绝不会就此妥协,改变自己的选择。


 “就让我试一试吧!”


文后小贴士:

1、坦塔罗斯:希腊神话中宙斯与凡间女子的儿子,起初很得众神的宠爱,能参观奥林匹亚山众神的宴会。坦塔罗斯因此变得骄傲自大,侮辱众神,因此被打入地狱。被罚站在一池深水中间,池水在他下巴下面,一旦低头就会退去,永远喝不到;果实悬挂在他头顶,一旦伸手,树枝就会升高,永远吃不到。


09

夜幕漆黑,火光代替星光染红平安夜。利奥波德三世艰难行走在齐膝的雪地。地面温度略高,积雪无法顺利聚成沙堆,踩上去就像踏入泥潭,难以脱身。


除去战争后期被纳粹裹挟的流亡岁月,比利时国王从未经历如此艰难的夜晚。刚刚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宛如无法醒来的噩梦!


泽维尔试图治疗那个学生,却遭遇突然袭击。有向导在远处操控,把那个神志不清的学生做成一尊杀人傀儡!


泽维尔的脖子被割开,可怕的鲜血像瀑布一样奔流!那个女人抓住他,操控者借她的嘴和声音威胁所有人不得靠近,否则重伤的向导就会被拧断脖子。她成功阻止了宛如火龙的以色列哨兵,还有漫天飞舞的刀片。


她挟持泽维尔逃走,就像劫走伽倪墨得斯的苍鹰,引得警察像麻雀满镇乱飞,顺道把利奥波德的心脏也撕得粉碎。


看一看那个犹太哨兵追出去时候火龙一样的眼神,他就手脚发软。再想一想保罗•尼采的冷笑,他就宁愿被火龙剖开肚皮,摘下肝胆。


上帝啊,谁能告诉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他只想取回一些自己应得的东西,做梦也没想过得罪美国人!


那个约德尔•海斯勒到底发的什么疯?!他一声不吭,设下陷阱想要了泽维尔的命。他们拼命设法弥补,让埋学生中的暗棋引导学生使用药物,同行的向导操纵他们围攻旅馆,最后将责任一起推到学生头上。好容易勉强掩盖过去,海斯勒又放出来一疯子,闯下大祸!


他到底对泽维尔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那个美国向导与他们的计划毫不相干,没有任何迹象他会成为此行的绊脚石。也没有任何资料显示海斯勒跟泽维尔家族有什么私人恩怨,为什么海斯勒会契而不舍地再三针对他?


利奥波德三世再没有时间头疼,他们必须行动起来,立刻阻止海斯勒!


一旦查尔斯•泽维尔死在他们面前,后果不堪设想!


让部下引走兰谢尔和那些不受他们控制的警察,利奥波德三世与同盟者偷偷分头前往埃尔森谷地底部的湖泊。那是小镇著名的景点,一处百年前地震留下的遗产。教堂和房屋崩塌,山溪注入谷底,漫过废墟,只剩钟塔在波光中矗立。


海斯勒在这处湖中废塔上建立了撤退据点。安排人手包围湖泊,利奥波德一行渡过浮冰漂荡的水面,来到钟楼。


在幽暗狭窄的空间里,利奥波德看见前纳粹军官像一只兀鹫据在高处,身旁两点金发,好像黑夜中的萤火虫。


“海斯勒上校!感谢上帝,看见你安然无恙实在太庆幸了!我们都担心你……”


“够了!你的人正在外面瞄准我的脑袋,让他们别心怀侥幸,也别扯这些大家都明白的谎话,真是恶心!”


比利时的王者还想维持表面平和,纳粹军官已经完全不屑一顾。雪光与火光,惨白和暗赤,在他脸上交替支配空间,仿佛两张完全不同的面孔。


“你,还有你们!根本不关心我的死活,你们担心的只是这个美国佬的性命吧。”


“海斯勒上校,我们不能惊动华盛顿!而且……你是自愿的,我们说好的!”


尊贵的陛下徘徊在暴怒边缘,几乎扭曲了高贵的面孔。


“是啊,我自愿牺牲,做一个烈士,因为我不愿苟活在这样的世界!”


军官的脸扭曲得更厉害,好像回到一个的噩梦,远比今夜他为盟友编织的噩梦更可怕,在那不算遥远的1956年的柏林。


1956年,海斯勒结束漫长的牢狱生涯,迈出牢门。他的妻子,坚贞的希尔德没有选择离婚,独力抚养女儿等待着他。他的三个女儿也已经长大。这本应该是一个阖家团圆的圆满结局。


可用不了多久,军官就发现那样的结局只在戏剧里才有。审判两年,服刑十年,他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超市货架上堆满了美国的商品,电影院里都放着好莱坞的片子,街头对话中美式英语的单词越来越多,就连他的三个女儿也穿上了美国或者法国品牌,淫荡暴露的时装!他大发雷霆,撕过好几次连衣裙和电影票,除去恶化了与女儿们本就不算亲密的关系,什么用也没有……


甚至妻子也劝他应该出去看看新的时代,他看见了什么?狄恩朵(Dirndl,南德传统民族服饰)的衬衣领口夸张地降到肩膀以下,以便突出胸部轮廓!


没过几年,年满20的长女汉娜将恋人带回家。Scheiße(德语,=Fuck)!那是一个美国大兵,还是个皮肤跟咖啡一样颜色的黑人!天父在上,他绝不答应!


女儿像被巫婆灌了迷魂药,狡辩对方是一个混血儿,不是黑人,最后干脆爬窗私奔结了婚。他气急败坏地告上法庭,要求撤销这非法的勾当,居然被告知无法处理,因为父母已经不能决定儿女的婚事了!


……奴隶,这就是奴隶!高贵的雅利安人成了美国佬的奴隶!不但是金钱的奴隶,更是精神的奴隶!现在的德国就是美国的殖民地!


不,他不能接受。他的战友,他的父辈不惜鲜血和生命在扯碎钢铁的炮火里拼死奋战,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德国?!


他很快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同伴,还有他们的“公主”。但是太慢了,海斯勒担心他们重建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敌人所摧毁的。


这个时候,国境之外,曾经的盟友向他递来橄榄枝。


战争结束之后,他们在各国的合作者和朋友有的被下狱审判,甚至处决,有的隐姓埋名,逃去异乡,境遇最好的也得忍气吞声,活在阴影里。


这样的生活,自然无人甘心,他们很快等来了机会。60年代,左(和谐懂)学(和谐懂)动在整个欧洲还有美国如火如荼,声势浩大。那些兴奋的学生背后晃着红(和谐懂)的影子,甚至连戴高乐对他们都有些不厌其烦。欧洲的权力板块出现缝隙,流言被默许传播:谁能有效压制学生,谁就能不计前嫌,获得“报酬”。


蛰伏的势力为这一消息欢呼雀跃。可是该如何行动呢?现在已经是1960年代了,新闻高度发达,舆论空前强大,那些不好惹的记者和作家都是学生的后盾。与学生们正面冲突,军警(和谐懂),社区(和谐懂),一切旧时的强硬手段和秘密(和谐懂)的伎俩,都镇不住这群用大麻和酒精武装起来无法无天的学生。


他们甚至会为了流血而兴奋,冲向成排的枪口,只为做一个光荣的烈士!


……烈士?


如果反过来,让这些容易兴奋过头的学生为他们打造一位右翼的烈士呢!


一个涉及争议事件,却没有明确罪证的前任纳粹,一个坚持纳粹理想,拒绝悔改的正直军人,一旦与学生冲突,必然挑动他们敏感的神经。如果双方各不相让,如果无人从中干预,只需要一点点挑拨和设计,就可以让学生冲动起来,让这些莽撞的没脑子的年轻人犯下血案!


学生残害无辜,杀害老人!接下来就可以发动舆论,用烈士的血涂抹他们最宝贵的名声!这样的声势,就算有人反悔也来不及了,那些因纳粹蒙上污名的势力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东山再起!


大名鼎鼎,却缺乏实证的“埃尔森屠夫”成了非常理想的人选,海斯勒揣着公司的解雇信和肝癌确诊书,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就是这样,我们说好的,然后由我出面(和谐懂)学生,收拾残局。这个计划跟那个泽维尔毫无关系,海斯勒上校你这是干什么?!我们不能随意杀害美国公民,那样只会惊动华盛顿,败坏一切!”


利奥波德三世心急如焚。他没法直接控制海斯勒,同行的向导说德国人背后潜藏着一个强大的向导,能够成功突袭泽维尔,他们根本不是对手!他只得设法安抚海斯勒,把理智塞回这个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的军官脑子里。


“我们已经完成了大业。学生为了泄愤,被药物支配袭击无辜旅客,纵火焚烧小镇。这是更轰动的大新闻,效果比原计划让学生围攻你更好。海斯勒上校,一切都结束了,你已经没有必要自我牺牲。拿上你应得的报酬,回家与妻子团聚吧!”


然而海斯勒的神态更可怕了,火光下的面庞,让利奥波德想起了与他容貌酷似的兰谢尔。


“比利时国王利奥波特陛下、丹麦摄政家族荷尔斯泰因王子殿下、英国法西斯联盟党魁莫斯利从男爵!”


随着他高扬的声音,火光宛如舞台追光,依次照亮利奥波德三世、巴西医生,还有新上任的警察局长的面孔。


“各位尊贵的大人,我愿意成为被缚的普罗米修斯,永远被秃鹰啄食。只因为我愿意效仿伊阿佩托斯之子(即普罗米修斯)为人类带来正义的火种!”


“不是为了替你们找回权力,而是为了重建美好的世界!”


 “现在,你们的权力有着落了。就急着去抢美国佬扔下的骨头,唯恐失去叼着骨头向新主人摇尾巴的机会。我会让你们如愿吗?我会给你们留下退路吗!诸位恐怕还在做梦!”


他像兀鹫一样扭过脑袋,露出比呼啸的寒风更让人颤抖的笑容。


“当年马歇尔用粮食腐蚀欧洲,今天我就用他的教子的血开启新的时代!”


“兰谢尔就在湖边,我留下了线索,他已经到了。来吧,让我们用血宴迎接当代‘参孙’!”


10

“啪!”响指打仿佛打在每个人耳边。


泽维尔脖子上的血瀑退去了颜色,咧开大嘴的伤口摇摇欲坠。


废塔、冰湖、火焰、雪光……都好像烟雾构成的梦境一样,飘摇消散,包括从窗口和残壁呼啸而过的寒风。


他们依然站在被壁炉烘烤温暖的房间,只在眼前多了一个神情和他们一样震惊的约德尔•海斯勒。


数量可观的人影和铁钎浮在四周,愤怒、鄙夷与厌弃的目光包围了他们。利奥波德看到泽维尔站在人群里。看到他安然无恙,比利时国王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懊恼上当,而是先松了一口气。宛如铁铸的胳膊环在他胸前,犹太哨兵那张铁青的面孔……天呐,他刚才居然会觉得海斯勒的表情已经够可怕了!


“感谢各位精彩演出,为这贫瘠的平安夜增添光彩!应该没人还期望能再翻出一张面具,扣上离场吧!”


他看见泽维尔在他的哨兵怀里鼓掌,目光落依次落在他们的“面具”上。


“虽然这个舞台,这出大戏,细节实在欠缺打磨。”


“利奥波德陛下或许志得意满,或许觉得在自家主场,能够完全控制。直接把家族纹章胸针和历史悠久的嫁妆挂在圣诞树上,此举近乎裸体狂奔。当然也牵连了您的同党,那位留下来陪伴您的,新•到•任的警察局长。”


利奥波德额头涨红,莉莉安一把扯下了胸针,莫斯利从男爵脸上阴晴不定。


“您还有一位聪明的盟友,他急中生智弥补你们的漏洞。于是荷尔斯泰因王子也跟着露了馅。本来没人在意一个巴西来的医生,可是将主谋推定为学生,将海斯勒推定为受害者,几次关键发言都由这位看似不相干的医生提出,未免太巧合了。”


“对了,您为了突出美洲身份,刻意混杂的西班牙语也坏了事。如果我没有记错,您跟随您的父亲,丹麦摄政荷尔斯泰因亲王逃去西班牙,接受弗朗哥元帅庇护,从未真正去过南美洲。西班牙语的半岛口音跟美洲口音,差别没您想象的那么小,也没您想象的那么简单。”


“医生”无奈耸肩,摘下平光眼睛,疲惫地揉了揉鼻梁。


“当然更夸张的漏洞,非海斯勒上校莫属。您身为一名曾经被期待成为柏林塔首席的哨兵。刚刚年满五十岁,居然能与两个普•通•学•生•扭•打•在•一•起,难分难解,稍•显•下•风……哦,别这样,元首会哭泣的!”


“最后补充一下。较远距离,不经过实体接触就对高级向导进行‘控制’,并且瞬间生效。我自认无法做到,尼采老师也很难成功。海斯勒上校,不管哪位向导给了你这样错误的自信,我都得对她致以谢意。我当时真的还没想好,怎么撕开这座庞大舞台的帷幔。”


海斯勒一言不发,他在人群之中,就像被火光包围的独狼。


独狼不准备突围,他死死盯住目标,向最可怕的对手正面冲击。


艾瑞克挑动眉毛和手指,铁蛇群盘旋翘动,可有人赶在他的铁链之前出手。


长腿揣歪独狼脖子,蝙蝠啄瞎兀鹫眼睛。高个的墨镜哨兵捏着拳头来到艾瑞克与查尔斯面前。


“兰谢尔,你当年在布达佩斯欠我两车斯柯达25式榴弹,没忘吧!”


“不会。”


“很好,这个杂种归我,我们两清了!”


不等回答,他不用回头,反手揪住拳头往外一甩,砸开围观的人墙,让纳粹哨兵狼狈匍匐在墙角。那个名叫蜜丝的金发女人担忧地赶过来,兰谢尔点点下巴,那个壮汉部下拦住了她。


“本来我懒得跟强硬分子说太多,你们总让我觉得到了火星,语言好像听得懂,却完全无法沟通。”高个哨兵慢悠悠地踱步,来到海斯勒面前。


“但是,‘马歇尔用粮食腐蚀欧洲’……上帝宽恕我涵养不够,实在想骂娘!”


“诺曼底登陆后的那个冬天格外寒冷,战争末期欧洲变成一片焦土。所有男人都上了战场,所有农田都成了战场!美国佬的确不是什么好人——哦,泽维尔教授我没有针对您,那两年正是马歇尔阁下力主借出的粮食,避免欧洲陷入大面积的绝望饥荒!如果没有那些粮食,海斯勒上校,你是觉得在你坐牢的时候,你那无依无靠的老婆和三个小女儿一个都没饿死非常遗憾是吗?”


“说不定你还真是这么想的,背叛信仰之人不如死人!”


“你们纳粹党人一向如此。逮住小偷怎么办,全部杀了国家的治安就好了!出了同性恋怎么办,全部杀掉国家就道德了!乞丐多了怎么办,全部杀掉国家就富裕了!精神病人和残疾人多了怎么办,全部杀光国家就健康了!


‘我们不论在力量、经济,尤其是道德方面,都是世界上最好的!’多好啊,多好啊!元首万岁!”


声音高昂,语调有些刻意地抑扬顿挫,高个哨兵此刻好像正饰演着《哈姆雷特》第三幕的话剧演员。


“啊,德累斯顿!当然碰不得!哪怕戈林(德国空军司令)也照样炸了考文垂,爱登堡,甚至温泉疗养地巴斯。那些地方哪能跟易北河上光荣的明珠,北方的佛罗伦萨比!炸了就炸了吧,就算被炸在德累斯顿前头,英国人也没资格报复。你们几个穷乡僻壤的小镇哪里赶得上人家北德名城历史悠久,古迹繁多!”


“德国人得意惯了,防空体系比丝袜还薄,遇上战略轰炸平民伤亡远超过英国。于是这就是英国空军太狠毒,认真轰炸平民,德国空军不会冲着居民区去了!完全忘了平日吹嘘德国轰炸机胜过英国十倍,也忘了希特勒公开说过‘我们会在人口密集的地区实施夜间爆炸’!”


说着转头瞟了一眼墙上装饰画,人们顺着他的视线看见克里姆特《金衣女人》的仿制品,还有油画下面不断颤抖,被哨兵不断安慰的女向导。


“啊,金衣女人!可还有人记得法西斯屠杀犹太人,抢走名画,甚至连名字也不能留下。《阿黛尔•布洛赫-鲍尔夫人一号肖像画》不复存在,只剩下来历不明的金衣女人!摆在国家博物馆里的顶级艺术品怎么可能由犹太人创作,他们明明只是满身污秽,满心恶毒的沟渠耗子!她在名画上佩戴的钻石项链,她留给亲爱侄女的结婚礼物,也被掠去献给了戈林夫人。多年之后,赃物竟成了德国人痛斥合法主人的证据!”


“格茨.阿利说得好:‘希特勒用美好生活贿赂了整个德意志民族——以抢劫犹太人和被占领地区为代价。谁若是不愿谈论数百万德国普通民众在二战中获得的利益,就没资格谈论纳粹主义与大屠杀。’希特勒更是说得明白:‘能够团结人们的有两件东西:共同的理想和共同的犯罪!’”


男人冷笑,就像吸血蝙蝠露出獠牙。


“还有东普鲁士!你们跟俄国人在东线相互种族仇杀,你焚烧村庄,赢得火炬营的美名,我也懒得再说——反正没有证据嘛~~就和发生这里,埃尔森镇的屠杀一样。”


“说起来还真可笑,就算海斯勒上校你忘了战时法律原则:即使没有主观犯罪意图,军官没能好好约束部下,任由部下犯下战争罪行,就必须承担相当一部分责任。就像你一直怒斥纽伦堡审判为什么不追究斯大林的罪行,难道你就有斯大林下令苏联红军清洗柏林和东普鲁士的证据吗?”


“抱歉扯远了,我们继续来说东普鲁士。1944年,你们在全面溃败已成定局的时候依然镇压华沙(波兰首都)起义,屠杀波兰自由军,碾碎波兰的独立力量。你那时就驻守在华沙,你是其中一员!那时候你们怎么就没想过空旷无力的波兰平原只会让百万苏联红军理直气壮地一拥而上,到时候东普鲁士会怎么样?”


“如果放弃华沙,主动撤退,让波兰人保存实力,独自解放,你们的东面就多一座帮你们阻挡苏联人的大堤。就算他们自相残杀起来,也与你们无关了,相互掣肘的波兰人和苏联人只会不情愿且不自觉地为德国人的撤退争取时间!”


“你们习惯了杀戮,毫无远见。难道还指望刚刚与你们刺刀见红的美国人、英国人还有法国人,自愿,自费,自备口粮和弹药,百万义务大军浩浩荡荡开过易北河,就为了给几天前还在轰炸自己家园,杀害自己战友的敌人主持公道?”


“抱歉,盟军真的不是圣人。虽然你们纳粹一贯用婊子做标准要求自己,用圣人做标准要求别人!”


“就像当年轰炸德累斯顿,最大的谴责其实来自同盟国内部。舆论哗然,英国民众和媒体纷纷指责政府此等行为‘无异于屠杀平民’,逼得丘吉尔不得不亲自出面解释,空军行动也受到影响,有所收敛。可当年大不列颠空战的时候呢?柏林市民拍手称快啊!慕尼黑大学的苏菲•绍尔仅仅因为散发传单反对战争,抗议屠杀,就被党卫军逮捕,被‘人民法庭’判处叛国罪,和她的哥哥一起被吊死在绞刑架上!”


“还是希特勒最诚实,他说:‘当我的人民在这些考验下毁灭的时候,我不会为之流一滴眼泪,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命运!’”


11

“对!就是这样!”


正提心吊胆的嫌犯抓住了救命稻草,利奥波德三世立刻扬声辩解起来。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同意支持纳粹党的!”


“35年人人都支持纳粹党,大萧条让国家社会主义成了灵丹妙药。苏台德区全民公决要求加入德国,奥地利也迫切希望与德国合并,当时国联都不好多做干涉。捷克、斯洛伐克、奥地利、丹麦……讲德语的人不是都期盼回归日耳曼大家庭,组成德意志联邦吗?没有人想要反抗,不反抗就没人会死亡或者受伤。比利时这样一个六成国民都讲德语(荷兰语又称低地德语,被公认为德语的分支)的小国能干什么?荷兰人反抗了,所以鹿特丹被大火烧成废墟!我投降了,我起码保住了布鲁塞尔,还有我的人民!”


高个的哨兵挑了挑眉,冷笑着正要开口,一个声音抢在他前面。


“我想要反抗!”


“砰”的一声,似乎有人砸了桌子。循声望去,几乎被众人遗忘的瘦小“幽灵”站起来。


“陛下,我想反抗!请您别这样无耻地替我做了决定!”


她一边用荷兰语大声说着,一边解开裹得像阿拉伯女人一样严实的头巾。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让店主弗里茨皱起眉毛。太耳熟了,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


头纱一层层滑落,露出好像白山茶花瓣的小巧下巴。


房间内不乏美女,让比利时国王钟情的莱斯王妃莉莉安,各具风姿的米特福德三姐妹,俏丽大方的德国女教师……可她们都在“幽灵”露面的时候失去了光彩,就像月光让星星黯然失色。


利奥波特三世失态地张大了嘴巴,米特福德三姐妹不再看着彼此,弗里茨让手里的水壶滑落下去。


不止他们,几乎所有人都震惊大于惊艳。他们都在大银幕上见过这张美丽容颜,都听过这位窈窕淑女响亮全世界的名姓:


——奥黛丽•赫本!


弗里茨后悔签名本不知道被落在哪里,还能不能找到,更懊悔自己居然那么蠢!埃尔森镇并不是特别热门的度假胜地,会裹成像阿拉伯女人那样严实的,只会是大名鼎鼎,不管走到哪里都担心被认出来的大明星嘛!


可此刻的赫本完全与电影里的不同。不再是甜美灵动的公主,也不再是优雅秀丽的交际花。她明艳的眉眼间燃着火焰!


“陛下。我生在比利时,战争的时候,拿着比利时与荷兰两国护照。从鹿特丹到阿姆斯特朗,再从安特卫普到布鲁塞尔,不管是在您所说的荷兰还是比利时的任何一个地方,没人想做德国人!我们是已经独立了400多年的尼德兰人(从德国前身神圣罗马帝国独立出来低地共和国,日后分裂为荷兰与比利时)!我们当年没有屈服于哈布斯堡家族,后来没有屈服于拿破仑,20年前我们也同样不想屈服于希特勒,不管我们说着何种语言!”


“我的表哥在阿登森林狙击突袭的德国军队,他们推倒自行车阻拦德国的坦克前进,哪怕那只是徒劳无功!我的舅舅建立了阿纳姆的地下抵抗组织,被盖世太保抓获,当众枪决。就算不抵抗又如何?德国人拉走男人去做劳工,修筑防御工事,很多人没能活着回来。他们又拉走了大量粮食,造成了大饥荒,那年冬天我几乎饿死,靠着狗粮和郁金香球根活下来!我原本梦想成为一名芭蕾舞者,但战后伦敦舞蹈学校的老师告诉我不可能了。发育期遭遇严重饥饿留下了后遗症,我永远不能达到主演的水平!”


装作没有看见赫本紧攥着芭蕾舞者胸针的手,店主弗里茨暗暗叹息。或许没人知道让全世界女人羡慕的纤细身材,竟然是战争留下的伤痕。他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娱乐报纸,赫本婚后曾数次流产,好不容易才有了自己的孩子。


原来如此……


“13岁的时候,我和我所有的表亲兄弟一起加入了抵抗组织。把信件塞在鞋子里,送给郊外的游击队,孩子总是不容易引起怀疑。阿登战役的时候,我穿过战场替荷兰地下党向盟军传递情报。在埃尔森镇附近被党卫军的岗哨发现,差一点被抓住。”


回忆着惊心动魄的往事,好莱坞的大明星与曾经的地下抵抗者忽然笑靥如花。


“感谢上帝,就在那一刻盟军的坦克营开进了镇里,一辆画着圆盾星星的坦克就停在我面前。不过那个时候,我可没有想过,居然会和那个从坦克里面钻出来救了我的坦克营长泰伦斯•杨在好莱坞重逢,他还成了007系列的导演!”


高个子保镖跟着笑了,他脱下墨镜。眼尖的店主很快认出“保镖”是今年007新作中反派演员,饰演了大放异彩的反角金枪人的克里斯托弗•李!弗里茨后知后觉地想起来,007上映期间,曾有报道揭秘李曾是在英国皇家空军特种部队服役的哨兵,后来退役当了演员。曾在东欧多国指挥秘密行动,拿过8国勋章,传说与铁托有私交,还有传说他就是第一任007!


难怪能挂出南斯拉夫王国(二战时期纳粹德国在东线的仆从国)的纹章戒指,那是他的战利品吧!


李晃着墨镜,冲那个可怕的兰谢尔说:“今年导演有事来不了,就托我给大美女当保镖,没想到遇见了老朋友。”


“泽维尔教授,我得向你讨一份圣诞礼物。赫本女士一直期盼和泰伦斯•杨导演合作,找了一个不错的剧本,准备了好多年。可他们老被认为风格不适合,拉不到投资。女士你现在面前站着的可是华纳和米高梅的股东,还有一个老师是FOX的大股东,你可别轻易放过他!”


说着转头向弗里茨道歉:“请原谅我们没有用本名登记。我们本来想低调行事,纪念终战20周年。如果早知道纳粹也在您的旅店搞‘纪念活动’,我一定把退役军官证拿出来登记,还可以把其他人都招呼过来!”


“战争的时候,克拉克•盖博(《乱世佳人》男主角)在351轰炸机大队,他的上司是詹姆斯•史都华(《后窗》男主角,奥斯卡影帝)空军准将!亚利克•基尼斯(《星球大战》欧比旺饰演者,奥斯卡影帝)在英国皇家海军,查尔顿•赫斯顿(《宾虚》《猩球大战》男主角)进了海军陆战队!《魂断蓝桥》的导演在陆航大队,《星际迷航》的编剧在加拿大炮兵!”


“康拉德•阿登纳(联邦德国战后第一任总统)曾对向他求情的皮亚女侯爵说:‘大多数贵族’出于不可理解的对真正民主制度的敌视,追随了一场犯罪的冒险”,现在他们需要在上帝面前为自己的罪孽负责。”


“陛下,如果您仍然心怀侥幸,不肯负责。那么请记住曾经三分之一的好莱坞员工上了战场,在他们还不是明星,甚至还不是美国人的时候!”


“说到舆论影响力,好莱坞从没有怕过谁!泽维尔教授,如果有需要,请随时联系‘好莱坞二战退役士兵联谊会’。”


文后小贴士:


1、赫本在二战曾经是荷兰地下党,并且被007导演带领的坦克营解救这的确不是好莱坞的剧本而是真事。他们在本文的时间两年之后的确得以第一次合作,拍了让赫本最后一次拿到奥斯卡最佳女主提名的电影《盲女惊魂》,也是真的。那部电影的出品方是FOX,而尼采当时正好是FOX的大股东,这也是真的。只能说历史太可怕了。


2、早年因饰演007反派和吸血鬼而著名的克里斯托弗•李。的确在二战中是英国皇家空军特种兵。的确曾在东欧多国指挥秘密行动,拿过多国勋章,据传与铁托有私交。据传是007的原型之一。当然我们更熟悉的,是他在《魔戒》中扮演的白袍巫师萨鲁曼。



12

“对不起,李先生,您弄错了!”


查尔斯的声音让高个哨兵惊讶回头。搂着他的艾瑞克同样惊讶。查尔斯一向是温暖而柔和的,有一些只在亲友面前展现的孩子气,还有一些谁也无法踏足的坚硬内核。但他未从见过查尔斯如此尖刻,咄咄逼人,就像天鹅变成了一只浑身利刺的针猬。


触碰海斯勒读取记忆那一刻,他惨白的脸好像犹太人望见了奥斯维辛的铁门。


“您认为,这些真的是海斯勒上校执意除掉我的理由吗?”


“请注意顺序,我并未察觉他们的计划,利奥波德陛下也没有主动向我示好。一切被海斯勒上校怒斥的事情发生在海斯勒上校伏击我之后,由他自己的所作所为引发。如果海斯勒上校真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他最在乎的明明应该是纳粹重新崛起的大局,他应该不择手段,不惜代价,确保计划顺利完全。可他偏偏在准备周密的行动之前贸然出手,逼得盟友拼命弥补……”


“别拿我的两位教父做借口了,如果这么蹩脚的理由都可以成立,我不知道他如何在出狱之后平安生活到现在——乔治•马歇尔和罗伯特•杰克逊都曾在近年访问过德国。”


所有目光都落在查尔斯身上,期盼着答案。只有艾瑞克暗中焦躁。查尔斯在无人视线能及的地方抖得好像濒临死亡的疟疾患者,他挺直了背,尽量不倚靠自己。那种若隐若现的疏离感,就像一种不祥的预感。


“海斯勒上校,你的爷爷门德尔•海斯勒曾经做过俾斯麦的侍卫,你的父亲威廉•海斯勒曾经在东非为帝国而战,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官至上校,你的母亲米娅来自传统的容克家族,可谓是握着枪而生的军队世家!”


“你是家里的第三个儿子,本来还有两个哥哥。你的大哥汉斯挚爱艺术与文学,与家族和社会格格不如,在1936年被诊断为轻度精神分裂,在1939年自杀。你的二哥亨内克与你一同加入军队,在1942年因卷入同性恋丑闻自杀。当年想必有人羡慕海斯勒家的好运气。小儿子如此争气,年纪轻轻就做了希姆莱的副官,成了柏林社交圈的新星,想必前途远大。拖后腿的大儿子,闹出丑闻的二儿子也很快自杀,没有玷污家族的名声,耽误弟弟的前途,真是上帝的安排!”


海斯勒张开嘴,想朝那个美国人大喊“闭嘴!”却仿佛坠入了光阴的迷雾,火光扭曲了时光,咧开豁口挤出恶臭的淤血。


“不——他是我们的儿子!”


“精神病人只会浪费粮食,玷污血统,是国家的蠹虫!元首已经下令将他们清除到集中营,我们必须自行处理,集中营……海斯勒的姓氏不能承受这样的侮辱!”


“看在上帝份上,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


“你的儿子为什么会看一个男人!恶心的罪恶的用XXX(和谐懂)的阴沟里的耗子!我没有那样的儿子!”


“不可能!亨内克不是那样的人,他一直是个好孩子,一定是犹太人迷惑了他!不,强迫了他!我可怜的亨内克,我可怜的孩子……”


父亲的斥责和母亲的哭泣萦绕耳边,套着笔挺军服的军官堵上耳朵,与三岁的幼童一样软弱无力。


“海斯勒上尉,对吧!我是海因里希•祖•夏彦•威廷根施坦因,您的向导。不用称呼我亲王,那样太生疏了,就叫海因里希吧!”


谁……是谁在他眼前。明亮的眼睛聚着星光,明快的笑容比太阳更耀眼,看见一眼就让人心情舒畅。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越来越贪恋那双眼睛,等自己察觉的时候双手已经自作主张,把相片藏进钱夹。在东线酷寒的雪窝里,他靠着这张阳光一样的照片和妻子抱着女儿的照片,熬过凛冬,突破重围,活了下来。


再后来,他惊恐发现只要想想那张笑脸,就会让身体热起来。


这种变化太可怕了!太肮脏了!


他已经是一个丈夫了!希尔德忠贞温柔,他们可爱的女儿刚刚学会叫爸爸,自己怎么可能萌发背叛她们的念头!


对同性产生欲望何等肮脏下流,那是全世界最恶心的勾当!只有邪恶的犹太人,淫荡的吉普赛人才会玩弄的把戏!他们把这种淫邪的不正常的欲望传染给意志不坚的雅利安男性,引诱他们堕落,玷污高贵的血统,削减高贵民族的人口!


……怎么可能?


他没有被任何放荡的下等民族诱惑过!亨内克惹上丑事以后,他也再没跟二哥见过面!


他怎么可能产生这种邪恶的欲望?他怎么可能背叛他的信仰?!他怎么可能背叛他的民族!他怎么可能背叛誓言保护的德意志!


他怎么可以让海斯勒家族光荣的姓氏再度蒙上污垢!


他难道会被关进集中营,带上恶心的粉红三角,成为被犹太人更下等的囚犯?!


不——不——不!!!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这不可能是他自己的念头,不可能是自•己•的•错!!!


…………


威廷根施坦因家族常年居住在瑞士,拿着双重国籍。传闻亲王夫人同情犹太人,曾经资助他们的难民营,亲王跟一些可恶的社会党人有着交情。海因里希也不时谈及对战争的不满,对敌人的同情,他原本以为那只是他的向导单纯又善良而已……


原来如此——


海因里希为什么对自己那样笑……那些趾高气昂的贵族和王族明明一向非常高傲!


自己为什么会对那样的笑容,那双眼睛动心……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心……


……不对……不对……自己从来不是那•种•人!


他被骗了!那个向导用他擅长的精神能力诱惑了他!


一定是这样!他找到了答案!


他有可能成为柏林塔的首席,那些贵族和左派就把他当成了目标!


多么卑劣的行径!多么可恶的计划!盟军已经在诺曼底登陆,德国面临着最危险的局面,他不能让“背后一剑”再度毁掉他的祖国。他必须大义灭亲!哪怕是他宣誓保护的向导,也不能再这样姑息下去!


他没有报告宪兵,他无法将他的向导送入集中营,他做不到……


那一日,他前去机场探望海因里希,借着接过圣诞礼物,他掐碎了舱内几个螺钉。当夜,他的向导从夜空陨落。同僚说他没能打开降落伞。弹射椅故障,将年轻的王牌甩向飞机尾翼,头部骨折让他在超过3000米的高空失去了知觉……


海斯勒砸烂了整间指挥室。他本应当高兴,应当如释重负,为什么反而好像被魔鬼吞噬了一半灵魂!


从此魔鬼留下的伤口一直横在内心,从来未曾愈合,时时刻刻折磨着他。


今天,他踏入公馆,看见年轻的“自己”搂着向导,在槲寄生下肆无忌惮地拥抱,接吻。


那些他不敢面对的欲望,不敢细看的幻觉,无法控制的臆想,阴魂不散的梦境……就这样被拖到众目睽睽之下!


二十年前的噩梦再度降临!


恍惚中,他以战后前所未有的果决制定计划,展开行动。引开兰谢尔,爬到窗外设下陷阱,他听到自己说。


“我能杀你一次,我就能杀掉你第二次!”


脸颊仿佛被狂奔的麋鹿撞击,血腥弥漫口腔,海斯勒听到牙齿松动的声音。


他终于回到黯淡的现实,用手杖重殴他的老总督正声嘶力竭地怒吼,仿佛比他自己崩溃得更彻底。


“你都干了什么?!那个奥地利下士(指希特勒)都给你们的脑袋灌了什么东西!”


老人双眼发红,胸膛剧烈起伏,频率远超医学警告的标准。


“奥斯特没说错!特莱斯科夫是对的!我早该在38年就加入他们的‘九月密谋’,阻止《慕尼黑协定》,把希特勒掐死在总理府!哪怕背上叛国罪被绞死,也好过眼睁睁看着他毁掉这个国家!”


“……我是个懦夫!我是个罪人!”


惨叫取代怒吼,法肯豪森总督手捂胸口倒下,身体蜷曲好像垂死的龙虾。


莫依拉和维肯老夫人急忙赶过去,“巴西医生”向查尔斯望去一眼。后者挣脱哨兵胳膊向马特点头,让有医疗经验的人前去帮手。


犹太壮汉侧身让开通道,露出仿佛被悲恸和震惊凝固的躯体。蜜丝•瓦西里奇科甫惨白了面孔,泪水划过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庞。


她浑身僵硬,向前跨出一步便几乎摔倒。被身旁的查尔斯及时扶住。


她不再看向海斯勒,慢慢转身。搂紧怀里的珐琅彩蛋,就像母亲搂着婴儿。


查尔斯扶着罗曼诺夫的后裔,看着她在面无表情中泪流满面。


她艰难打开珐琅彩蛋,颤抖的手展开折叠的信纸,纸上满页潦草的德文。


“亲爱的蜜丝:


巧克力已经收到,我必须感谢你如此热心,如此精力充沛。在现在的德国,它们可是不多见的好东西!我将它们转赠给今天来探望我的约德尔,作为圣诞礼物。拼杀在第一线的哨兵更需要一些高热度的食物,希望亲爱的蜜丝不要责备我浪费你的好意。”


“我并不感到过份疲惫,我会尽量在夜班间隙休息,不用太为我担心……的确,直到现在我依然不喜欢射杀我的对手,如果不得不这样做,会让我的内心陷入极度的痛苦与挣扎。在任何可能的情况下,我一直试图做到在能让敌方飞机乘员可以跳伞的情况下,击落敌机。”


“尽管如此,我依然会感到困扰。我击落过的那些敌机里坐着好几百名英国飞行员,他们不会全部都活下来。他们中间很多人不过是第一次进行飞行作战,他们不过是奉命行事。我相信那种可怕的经验不会让他们觉得舒服,就如同我第一次击落敌机。”


“我们每个人都是母亲的儿子,都是上帝的子民。我如此迫切地希望战争早日结束!到那时,我保证我们将可以找到正确对待彼此的方式,我们将建设一个更美好的未来,让我们的孩子们免遭我们的父辈和我们曾经历的那些悲哀和无奈。”


“我从未如此迫切地期盼尽早结束这场战争!我曾向你提及,43年我获得橡叶骑士十字勋章,元首亲临授勋,那时我没有被收去配枪。下个月,这样的机会将再次来临,我可以在握手的时候干掉希特勒!我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我是可以牺牲的,牺牲的只是我一个人而已。再没有比我更适合的人选了!”


“冯•特莱斯科夫中将(德国陆军反纳粹的核心人物)已经在大西洋堡垒里拉响手榴弹自尽。他说:‘现在全世界都在诽谤我们了。但是我坚信不疑,我们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希特勒不仅是全世界的死敌,更是德国的死敌。’


‘上帝曾向亚伯拉罕承诺,只要索多玛还有十个义人,他就不毁掉索多玛。我希望为了我们的缘故,上帝不会毁掉德国!’”


“是的,这也是我不愿向约德尔表白的理由。何况他已经有妻子了,他很可能不能接受男性……我不愿因为单方面的好感,让他难堪。这样更好,我的行为应该不会牵连到他。如果约德尔依然因此受累,请一定帮帮他,请联络我的教母和老师营救他。请接受你任性的朋友,或许最后一个无理的请求。”


“今天就写到这里了,遥祝圣诞快乐。


你忠诚的朋友海因里希。”


慌张地抹去泪水,唯恐水滴侵蚀珍贵的笔迹。查尔斯听见女子在哽咽中低喃。


“早知道……为什么我……不告诉……一直……”


在悲鸣的尽头,她收起眼泪,就像每一个铁石心肠的复仇女神。


“我不会揍他,我曾向海因里希承诺帮他照看哨兵。但那个cкадина,他不配看到这封信!”


文后小贴士:

1、“背后一剑”:一战后期广泛流传的著名谣言。德国中上层,特别是军事贵族完全不承认战争失败是自己的责任。到处宣扬,德国本来有希望赢得第一次世界大战,是卑劣的社会主义党人和犹太资本家在背后插刀,才害得德国输了。这是德国很快发动二战和屠杀犹太人的重要原因之一。

2、亲王的最后一封信由亲王的传记、与蜜丝的通信、蜜丝的日记和亲王母亲的回忆录拼接而成,其中不少是她们记载下来的亲王原话。(别吐槽写信的保密性问题了,此处明显是情节需要。不过蜜丝也在日记里写到,可以刺杀元首的事情是亲王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告诉她的……)


13

“可是怎么会……哨兵和向导不是灵魂伴侣吗?……这样观点迥异的哨兵和向导,上帝怎么会安排他们结合?……难道那些亲密无间只是本能带来的?……就算这样,怎么会有哨兵真的忍心对自己的向导动手?!”


女子的悲叹让艾瑞克突然感到寒冷,他看见查尔斯的肩膀明显晃动,他想伸手扶住他的向导。可查尔斯就在这一刻扶着那个叫蜜丝的女人退到一旁,离开自己手臂的范围。一切巧合得仿佛命中注定。


艾瑞克被哽在咽喉的话语,噎住无法出声。那些看不见的沉重的东西,让他迈不开脚步,说不出话语。


到底是由于恼怒、愧疚,还是恐惧,连以色列首席哨兵艾瑞克•兰谢尔自己也无从得知。


再没有人能够出声,房间内一片静寂,只剩下粗浅不一的呼吸和烛光冉冉的蜡烛。


烛光如萤,如星。


像数不清的魂火,又像历史老人长长的叹息。


摩萨德哨兵在光影间迈步,比窗外夜雪更冰冷的杀意溢出灰蓝眼眸。


一点烛光阻拦了他。


旅店的女主人,伊丽莎白•维肯夫人立在长相神似,位置颠倒的加害者与受害者之间。


掌心火苗,映照老妇人的面庞。


“兰谢尔上尉,我只是个普通的女人,我不懂什么战争啊,政治啊……我明白你的愤怒,我也不喜欢纳粹。”


“但是,今晚是平安夜。”


她平静地说,面对杀气冷冽的军人毫无惧色。就像二十年前,在大雪覆盖的平安夜,她对先后敲开房门的美国士兵和德国军人所要求的那样。


“今夜属于上帝,在我的屋檐下,我不允许流血!”


“兰谢尔上尉,这是我的信条。二十年前,我要求战争中来到我的木屋躲雪过夜的美国人和德国人将武器都放在门外,在餐桌上和平相处。二十年后,也是一样。”


“我是这里的主人,各位都是我的客人。在我的‘城堡’里,我有这样做的权力!”


那个杀气好像军刀,足以割开皮肤的哨兵好像愣住了。伊丽莎白也有些发愣,她本准备好了迎接更大的压力,她不明白那个哨兵为什么对自己那样友善。身材矮小的美国人——应该是他的向导吧,从身后拉了拉他的衣袖。


人形军刀的锐气好像缓和下来,像一只温和的手将它收入刀鞘,又像一只大胆的手挠顺火龙的鬃毛,让它温顺地卧下。


那样的画面让老妇人想要勾起嘴角微笑。可接下来突如其来的变故,来得太快!


看护总督的人群发生骚动,趁着人们被骚动牵走视线的一瞬间,有人撞破窗户,仿佛幽灵逃出冥府!


有人悲鸣,有人呼喊;有人立刻追了出去,有人选择留了下来。


查尔斯来到垂危的总督面前,“医生”无奈摇头:“大概没有希望了。”


法肯豪森已经说不出话来,只用苍老的麋鹿阻拦查尔斯最后的努力。


【我没有希望了,泽维尔教授。我已经86岁了,本就是为寻找死地而来。】


【我在中国的学生,都死在南京。我在德国的学生,都死在阿登。】


【我懦弱无能,没能坚定地支持奥斯特和特莱斯科夫把阿道夫•希特勒掐死在摇篮里。】


【我虚伪又残忍,为了掩护7月20日事变(即前面提到施陶芬贝格1944年刺杀希特勒的行动),我放弃了阻止党卫军屠杀比利时的平民。】


【为了阻拦日本人,我替蒋介石拟定了炸开花园口的计划!】


【我必须为弗莱芒平原上,黄河底下的百万冤魂负责!】


【我这个懦夫,这个罪人,苟活到现在已经是一种罪恶。】


垂死的老将在悲恸的忏悔中颤抖,仿佛被割裂了灵魂。他无力地抓住查尔斯,仿佛抓住临终告解的神父。


【我不愿再危害任何一条鲜活的生命,我没有那样资格!泽维尔教授,连接垂死者的大脑非常危险,不要为我这样的人冒险。那只会让我更没有面目去面对罗伯特检察官!】


不断抖动的手指将刻着“N T(纽伦堡审判简写)”,镂空天枰的银袖扣塞进查尔斯掌心。查尔斯一早便认出,那是他的教父罗伯特•杰克逊为纽伦堡审判订制的袖扣。


【我把它还给你。去吧,年轻人!别守在早该腐朽的枯骨旁边。海斯勒曾是希姆莱的副官,他可能握有重要的东西。】


【去,快去!】


【替我们这些没用的老人,去结束那漫漫长夜!】


文后小贴士:



1、伊丽莎白•维肯与弗里茨•维肯母子:可能很多人都听过德军和美军在平安夜巧合摸到同一户人家,和平共度圣诞的鸡汤故事。这其实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原型就是44年阿登战役中的维肯母子,还拍过一部电影《寂静的夜(Silent Night)》(拍得很精彩,强推)。可惜没找到妈妈的照片,只找到了小男孩当年的照片。实际上这对母子是德国人,他们日后留在比利时开旅馆当然也是情节编造,事实上他们一家战后去了美国定居。



2、亚历山大•冯•法肯豪森(Alexander von Falkenhausen 1878–1966,让他早死了一年半是我的错):他是反对纳粹的德国陆军高层,是纳粹德国驻比利时的军事总督,同时也是德国军事援华团的最后一任团长,淞沪会战和台儿庄战役的战术计划制定者,抗战时期国军的几个德械师组建和训练有他很大功劳。

出于对元首不满和对工作负责,德国中断对华援助之后,法肯豪森和部下抗命不归,准备以个人身份留下来援助抗日,直到国内以叛国罪和家属相要挟,他们才全部撤走。

3、花园口:1938年为阻止日军西进,蒋介石下令挖开河南花园口的黄河堤坝,人为造成了淹死近百万人的巨大洪灾。


14

流星滑过,天际漆黑,此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查尔斯抬头看将星陨落,内心哀痛难以言说。


此刻落在肩膀的触觉,让他几乎下意识躲避。


“李说他们堵住了海斯勒,就在他预定撤退的湖中塔。”


“那个斜塔吗?奇怪,他明明知道我已经‘看见’了……”


“不管怎样,我们得去看看。查尔斯,我们一起过去吧,我实在不放心……夜这黑,雪这么冷。而且现在局面混乱,不清楚会不会还有他们的同党,那个‘里昂屠夫’就不下落不明。”


艾瑞克小心地询问,灰蓝眼睛在灰暗天幕下格外暗淡,已经带上几分恳求。


自己有什么资格让这个哨兵,这样暗淡,这样小心翼翼呢?


查尔斯不禁责备自己,可他同样无法控制心底的疑惑和不安。


他点了点头,迎接艾瑞克重新雀跃起来的目光和拥抱。


压抑尴尬,无视隔阂,靠在绝对适配的哨兵怀里,与对方一起奔驰在最黑的夜。


远处天际出现暖色,让他们几乎同时皱眉。


【现在刚刚4点,没到日出时刻。】


【肯定没到,在冬季的山区天明只会更晚。】


查尔斯敲打额头,联络上克里斯托弗•李。


【海斯勒放了火,要把钟楼和自己一起烧了!如果你们还想跟海斯勒“问”些什么,就赶紧过来!】


艾瑞克搂紧向导,加快脚步。来到泻湖岸边,湖中斜塔已经燃成一支巨大火炬。海斯勒站在燃烧的塔巅,焰光和气流包围着他,仿佛降临在地狱的路西法。


“海斯勒上校!海斯勒上校!”


复数的声音呼唤着他,可没有用,海斯勒根本没有转头看他们一眼。李试图从外墙攀爬,瞬间被烈火逼退。查尔斯被浓烟逼得切换到精神频道的精神通话也没有效用。


没有时间了,火焰随时可能吞噬海斯勒。被高温焚烧的大脑几乎无法提取记忆,他们将失去苦苦追寻的音束弹线索。咬紧嘴唇,查尔斯启动精神能力,天鹅羽翼飞涨,向着焰心飞去。


他不可能靠近海斯勒,火焰和艾瑞克都绝不会允许。他只能期望大脑在濒死与高温下情绪爆发,让他有所收获。


天鹅翱翔在烈焰和意识之间,竭力搜寻可能的信息,终于远远望见厚重的希姆莱影像。查尔斯驱使天鹅高飞,收束翅膀,积聚力量,凌空而下,从影像俯冲穿透,擒住了答案!


那是一片前所未见的奇景——青蓝色的巨大神明在洪荒宇宙间狂舞!


他的皮肤仿佛最上等的青金石,他的颈项盘旋着毒蛇,他的额头高悬着新月,他的眉间圆睁着第三只眼睛,他的发髻倾泻着滔滔长河。


天与地,在他一举手一投足的舞蹈中无休止地坍塌。


面对这份意外的答案,查尔斯几乎停顿了呼吸【怎么会是那里!】


天鹅失神地拍打翅膀,青色天神慢慢消散。


在不断坍塌的意识世界里,查尔斯看见了海斯勒如同岩浆沸腾的记忆。他“看见”饥饿的男童和母亲在一战的废墟里哭泣,“看见”男孩与兄长用废弃的纸币折叠城堡,“看见”少年和同学攀上砖墙,远望希特勒宛如救世主的激昂演讲,“看见”了青年穿上笔挺军服,在宴会与战场之间攀升。


“看见”夜亲王的脸,雪泥中部下与俄国军人的尸体,集中营里穿着条纹囚服的尸体,被轰炸的断壁残垣间握着布偶娃娃的残破尸体。


燃烧的战车,燃烧的村庄,燃烧的斯大林格勒,燃烧的柏林……


一条身影蜷曲在崩溃的世界中,好像一个无家可归,无路可去的孩童。


将星的陨落让查尔斯哀痛,这样的崩溃同样没有带给他丝毫快乐。


他让天鹅缓缓落下,心中郁愤缓缓散去。


【一切都结束了,海斯勒上校。投降吧,别做傻事,向法庭忏悔吧,没有法官会认真追述20年前的个人行为。您还有妻子和女儿,您不会希望让她们失去丈夫和父亲。】


身影猛地抬头,眼中火焰让天鹅退缩。


他绷紧头颅每一条肌肉,鼓起颈项每一根青筋,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秃鹫。他抬起右手,用尽全身力气嘶吼:“Hiel,Hitler!(嗨,希特勒!)”


查尔斯与他的天鹅一起向后倒去,落在哨兵坚实的怀里。抓住手臂,撑起身体,查尔斯看见斜塔在焚烧和惊呼中崩塌,纳粹军官坠入火海,被天明之前的光亮彻底吞噬。


查尔斯摇头叹息,没有丝毫喜悦。此刻,他的内心只被疑惑填满。


他在海斯勒最后的嘶吼下面,似乎还听到一个单词……


【Prinzessin(德语:公主)!】


那到底是什么?或者……是谁……


德国罕有高级向导,海斯勒几乎可被算作纯粹的哨兵。他怎么可能操控尤妮蒂•米特福德攻击自己……他背后站在哪一位向导?哪一位高级向导,给了他可以远程控制全美协会内定向导首席的自信?海斯勒在众目睽睽之下执意逃跑,逃往已经被发现的撤退基地,点燃湖中塔,又是为了保护谁……


那个订下了矢车菊套间,却没有入住的客人是谁!


雪花落在脸上,查尔斯抬眼,望向夜幕。烈焰与暗夜界线分明,昭示黎明的启明星尚未升起。


同一片夜幕下,数十公里外,比利时韦尔维耶市通往巴黎的首班列车即将出发。


“女士,请出示您的护照和车票。”


睡眼惺忪的检票员打起精神,恪尽职守。能遇到一个典雅秀美,有着粉色皮肤的金发女郎,真是执早班的格外福利了。他看着护照,格外殷勤地询问:“是……安娜女士吗?非常荣幸为您服务!”


女子微笑着露出左颊浅浅的酒窝,抹去了他的记忆。


“是的,我叫安娜,安娜•罗莱德。”


文后小贴士:

1、安娜是正传中的BOSS,希姆莱的女儿,古德伦•希姆莱。日后做到了莱茵联盟的向导首席。9年后的决战中,就是她让教授重伤以致残疾。


尾声


霞光划破长夜,照在圣诞清晨的埃尔森谷地。兰诺公馆露出被火焰灼烧,被浓烟熏黑,伤痕累累的面目,仿佛历经战火,屹立不倒的堡垒。


从滑雪别馆归来的学生们惊呆了。很快,他们便自愿加入了清理维修的行列。色彩鲜艳的行李包和雪橇,宛如鲜艳的朝霞覆盖了焦黑的旅馆。


就像漫漫长夜终将过去,新时代的霞光已经升起。


伊丽莎白•维肯老夫人感慨不已,端出早点和咖啡,犒劳热心帮助的客人们。同时拉开注意,方便那些特殊的客人从侧门离开。


一位特殊客人却回来了,巴西来的“桑托斯医生”回到她身边。


伊丽莎白还记得他几个小时前的独白。


“泽维尔教授,这并非自我辩解。我不比你和兰谢尔上尉大几岁,战争的时候我也还是个孩子。我的父亲和家族应该为自己的作为背上代价和污名,我并无异议。只是,我从小和荷兰的女王储贝丝定了婚。我们青梅竹马,深爱彼此,可荷兰反德情绪至今不减,国会和民众不允许我们结婚。我本想退婚,但贝丝宁愿为我退位!”


“我参与这项计划,只为缓解舆论,保护我的未婚妻。我的父亲和贝丝对整件事情都毫不知情,没有任何关系。这完全是我一个人的冲动行为,绝无虚言,您可以随意读取我的记忆和思维,进行验证。”


老夫人为医生的话语动容,她觉得那样浓烈的语气不像作假,她看见泽维尔与“医生”走到一旁,说了些什么。


几个小时后,“医生”回到她面前,拿着一只硕大的文件袋。


“托您的福,泽维尔教授愿意帮助我。他开出条件,让我送您一份圣诞礼物。”


老妇人不解地接过纸袋。开启封口,确认文件的瞬间,面对德国士兵枪口也毫无惧色的坚毅女性惊呼出声。


困扰着维肯全家,即将迫使他们放弃经营多年的旅馆的难题,现在都在她手中——兰诺公馆的房契和地契,似乎还包括了山间别馆的契约,猎场和滑雪场五十年的使用权益书。


“泽维尔教授说,这是他送给您的圣诞礼物。请您千万不要推辞,因为您已经给了兰谢尔上尉最好的圣诞礼物。如果您不介意他们日后常来度假叨扰,就更好了。对了,那张支票是我的谢罪,公馆的修缮费用理应由我承担。”


“您真是太客气了。”老夫人在惊讶之余,感激地接受了礼物。“殿下,容我依仗着年龄和阅历冒犯一句。人如何选择,虽然摆脱不了家庭和时代,更重要的当然还是看自己。谁能想到当年激战正酣的美国和德国军人可以在我的餐桌上共度圣诞,还一起把备用军牌凑成星星,装饰圣诞树呢?”


老妇人微笑看着圣诞树顶用了20年的简陋星星。还有在星星之下忙碌着的领班拉尔夫,那个20年前投宿她家的德国军官不愿再带上战场,拜托她收留的娃娃兵。


老妇人与旧王公彼此致意,就此告别。两年之后,伊丽莎白夫人在报纸头版看到巨幅新闻:“荷尔斯泰因王子克劳斯放弃姓氏与继承权,嫁给荷兰女王贝娅特丽克丝,舆论哗然!”


夫人对终于知晓真实姓名的新人微笑:“祝你们幸福。”


同一时刻,公馆另一侧,查尔斯怀抱花束走出侧门。利奥波德三世已经早早离开,可能莉莉安害怕与众人一起道别,自己会用头衔称谓让她难堪。


太阳从白雪镶嵌的山谷升起,给惨白天地镀上灿烂光辉。


查尔斯被壮丽景象感染,面庞也染上了怀中虞美人的嫣红。这让身旁的哨兵安心许多,他们彼此对视着微笑。


“去吧,大家在墓地等我们。”


埃尔森镇外,与谷底泻湖毗邻的公用墓地远比别的小镇更大。纳粹得志之时闪击西欧以这里为突破口,元首最后的反击阿登会战也在这里打响。趴在自行车上狙击德国坦克的比利时军人,两次会战为了报仇雪恨或者保卫家国阵亡的德国士兵,远渡大洋降落距离家乡数万公里以外的美国101空降师伞兵,被党卫军枪决的抵抗组织成员和无辜平民……都葬在这里。


原本各块墓地壁垒分明。数十年后,荒草和逐渐迁移来的老兵坟墓让他们慢慢交融。平安夜一场大雪纷扬覆盖,一片银白底下,更分不清彼此。


远远地,查尔斯望见蜜丝女士抚着一块墓碑,喃喃自语,眼里似乎闪动泪花。赫本带着墨镜和围巾,将花束放在一块墓碑之前。


“法肯豪森将军希望将这个放在这片墓地。”


莫依拉和嘉比捧着一个匣子,出现在查尔斯身旁。


“我通知了海斯勒上校的家人。他的妻子很快会过来处理善后,她也委托我帮忙处理一些东西。”


看着彼此手中相似的勋章,会心一笑,查尔斯和莫依拉同时扬手。


陈旧的帝国铁十字和被烈火焚烧的“卐”型铁十字勋章一同没入白雪覆盖的墓地,再也不见踪迹。


一阵凛风刮过,无数雪片扬起。艾瑞克忙为向导挡住风雪,无暇顾及其他。大风吹散了查尔斯怀里的虞美人花束。


嫣红花瓣与晶莹雪花漫天飞舞。


吻遍天地。



FIN


谨以此文,纪念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2周年。


文后小贴士:



1、上一张前荷兰女王结婚照,他们的故事的确是本文“医生”线的灵感来源。因为情节需要改动较大(主要是拔高了男方身份),别完全当真。

1、铁十字勋章是德国历史悠久的军功勋章,纳粹德国时期与之前最明显的区别是,纳粹勋章上面都有一个“卐”字符号。

2、虞美人花束:比利时国花,长相有点像罂粟,但完全不是一种花。前几年英国首相卡梅伦访华的时候,因恰逢阵亡士兵纪念日,带上了这种花还曾经引发猜疑。虞美人在欧美国家代表着弗莱芒战场(一战最惨烈的战线之一)壕沟中的鲜血,是悼念阵亡将士的专用花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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